顾鹤楼。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折扇一开一合的,啪啪地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茶壶,一个捧着点心盒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目光本来是落在前面那条巷子口的,那条巷子往里走五十步,有一家赌馆,他前几天在那里输了八十两银子,今天要去捞回来。
顾鹤楼的目光扫过街面,落在梅映雪脸上,顿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折扇也不摇了,捏在手里,扇坠子晃了两下。
他歪着头看着梅映雪,看了两秒,忽然把折扇往手心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哦……你!”他的手指擡起来,指着梅映雪的鼻子,差点戳到她脸上:“你是那天听云阁那个,那个口齿伶俐的丫头!”
梅映雪看着他。顾鹤楼上一次在听云阁被她一句话噎得脸黑脖子粗的样子她还记得。
梅映雪看了他两秒,忽然想到了清漓,想到清漓说的那些话……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走。可脚擡起来又放下了。过几天她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清漓还在怡香院唱曲儿,顾鹤楼还在街上晃荡,那些话她不说,就没有人会对他说了。
“顾公子。”梅映雪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若真想娶清漓姑娘,首先做的第一步,就是提升自己。”
顾鹤楼的手指从她鼻子前面慢慢放下来了。
“从现在起,好好读书还不晚。到时候考个功名,自己腰杆子直了硬了,能护住清漓姑娘了,再来求取也不晚。那时没人敢说清漓姑娘半个不字。”
梅映雪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顾鹤楼站在原地,有些疑惑,只见过两面的姑娘怎么给他说这些?他看着梅映雪的背影,嘴巴微微张着。
他身后那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
梅映雪走出去七八步了。
“你叫什么名字?”顾鹤楼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低了许多。
梅映雪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上一世他们做夫妻那么多年,临了和离了,顾鹤楼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
“梅映雪。”她说。
说完,步子重新迈开了,三个人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顾鹤楼站在街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皱了一下眉头,脚动了一下,往那条通往赌馆的巷子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巷口,左脚迈出去半步悬在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
身后的两个小厮跟着他站了半天,脚都麻了。
顾鹤楼把脚缩了回来,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捧着点心盒子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爷,不去啦?”
“不去了。”顾鹤楼把折扇往腰间一插:“去买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那个小厮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另一个小厮把茶壶换了手,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很快到了第二天。要去接花景春,梅映雪坐在妆台前,把头发拆了重新梳,梳了又拆,拆了又梳。小荷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梳了四遍了。
小荷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走过去接过梳子,三下两下把头发挽了个坠马髻,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又从匣子里挑了一对珍珠耳坠给她戴上。
梅映雪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拿了一盒胭脂,在脸颊上点了点,用手指匀开,又拿了一盒口脂,在嘴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路过京城那家最好的糕点铺时,她让小荷下车买了一封桂花糕。
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小荷捧在手里,热乎乎的温度从纸里透出来,烫手心。
马车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梅映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翠芳阁就在前面不远了,她已经能看见那两盏大红灯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