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第一世给她唱过的曲子。
那晚月光很好,他站在院子里,就那么清清淡淡地唱给她听,没有妆,没有戏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大堂里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在低声议论“唱得真好”。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一滴,又一滴。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大堂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个人,一眨不眨。
花景春站在戏台上,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画着浓妆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妆画得很浓,眉眼描得又黑又长,眼角往上挑着,嘴唇涂了胭脂,红得像血。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脸上的妆半点不相干,眼中没光,没神,什么都没有。
台下的人在叫好,在鼓掌,在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段”。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叫好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个精美的瓷偶,被人摆在了台上。
梅映雪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紧紧地攥着,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见台下前排有几个穿着绸袍的男人,正对着台上指指点点,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景春的脸,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几个人听了,笑成一团,笑得猥琐而放肆。
梅映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粗声粗气的,带着酒意:“这小娘子唱得真好!比怡香院的清漓强多了!哈哈哈哈!”旁边有人纠正他:“什么小娘子,那是小相公!你连男女都分不清了?”又是一阵哄笑。
那些声音让她觉得恶心,从胃里往上翻涌的恶心。听到这些话从那些男人嘴里说出来,用在花景春身上,她恶心到想吐。
台上的花景春依然站着,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的眼睛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身体微微侧着,那条瘸了的腿稍稍往后收了收,把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好腿上。
这个姿势他大概已经习惯了,站得很稳。
就在这时候,花景春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缓缓地扫过来,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在那个角落里,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连眨一下眼的工夫都不到。
可梅映雪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无声无息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台上太亮,台下太暗,他画着浓妆,她坐在角落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不可能看清她的脸。
可她还是觉得,他看见她了。
然后他转身了,动作不快不慢,水袖一甩,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台。灯笼的光追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最后消失在幕布的后面。
梅映雪坐在那里,看着那块幕布晃了晃,又归于平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他带走了一块。
台下的叫好声还没停,有些人已经开始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后台的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
梅映雪不明白他们在等什么,戏不是唱完了吗?
然后……她就明白了。
那个穿大红潞绸比甲的妇人,快步走上了戏台。
她走路的姿态和刚才在门口时不一样了,腰扭得更厉害,脸上的笑也更浓,浓得像抹了一层蜜,她站在戏台中央,冲着台下的客人弯了弯腰。
“各位贵人……”她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里带着算计:“刚刚那位,是咱们馆里新来的。扬州福和班送来的,正经的戏班出身,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嗓子您诸位也听见了,那可真是一等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