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的是顾府派来的全福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体面,说话和气。
她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梅映雪坐在那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被粉遮住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点了胭脂,红得刺眼,眉毛描得又细又长,眼睛被画得大了些,亮了些,不像她了。
全福人把凤冠戴在她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
珠珞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把视线切成细细的碎块。
嫁衣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
“姑娘真好看。”阿敏在旁边抹眼泪。
梅映雪看了她一眼,想笑,没笑出来。
吉时到了。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有人在喊:“新郎官到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地响成一片。
花景春站在前厅门口,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有宾客来贺,他弯一下嘴角,点一下头。
那笑容很短,只弯一瞬就收回去了。
梅映雪被喜娘扶着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青砖。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夸嫁衣好看,有人在说侯府果然阔气。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她走到前厅门口,停下。
花景春站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远。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那块红盖头,像一双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她没有擡头,也没有转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喜娘把她交给新郎官。
顾鹤楼穿着大红的新郎袍,胸前系着红绸,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往下撇着,像是在赌气。
宾客们看着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紧张,笑着起哄,他也不理。
喜娘把红绸的一端塞进他手里,另一端塞进梅映雪手里,红绸很轻,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到了顾府,拜了天地拜了高堂,顾大人和顾夫人坐在上面,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的时候,梅映雪弯下腰,看见对面那双黑缎靴子,靴尖朝着她的方向,却没有动。
她弯了很久,那双靴子才微微动了一下。
礼成。
喜娘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外面鞭炮又响起来。
顾府的新房里,红烛高照。
梅映雪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凤冠压得她脖子酸,可她不敢动。
顾鹤楼没有进来,外头传来劝酒的声音,他在前厅应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红烛都烧短了一截,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酒气先涌进来,浓烈的,呛人的。
顾鹤楼站在门口,脸喝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的,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走进来,踉跄了一下,在桌边坐下,没有看她。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