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的时候,一个女尼叫住她,说:“施主若是走投无路了,再来吧。”
现在她站在这里,身上只剩下一百多文钱,奶奶没了,铺子没了,她算不算走投无路?
她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柏树遮出大片阴凉,落叶铺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扫。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女尼正弯着腰扫院子,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是上次那个女方丈,她看见梅映雪,脸上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她。
“施主。”
梅映雪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尼,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的东西。她转过身,走进大殿。
那尊佛像还坐在那里,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一切,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佛,看了很久。
随即她低下头,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蒲团上,求佛祖怜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求什么,只求老天爷别再折磨她了。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她扶着柱子稳了稳,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那个女方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施主。”
梅映雪停下脚步。
女方丈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寺里缺一个烧火做饭的帮工,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管吃管住,但不发工钱。”
梅映雪站在那里,想了许久,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女方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后院走。
梅映雪跟在后面,后院很小,几间矮屋,一个灶台,一口水井,墙角堆着些柴火。
女方丈把她领到最里面那间小屋,推开门。
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小桌,窗户纸是好的,没有破洞,被褥虽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你就住这儿,每日卯时起来做饭,粥、馒头、两样小菜。寺里连我一共七个人,不多,做完了可以歇着,别往前头去,施主只是寺庙的帮工,并未出家别让人误会就行。”
梅映雪点了点头。
女尼走了,她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木板床,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她走过去,在床上坐下,床板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躺下去,看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房梁。
从今天起,她就是清净寺的帮工了。
没有工钱,管吃管住,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可她不想想了,她太累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没有做梦。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每天天不亮起来,生火,和面,熬粥,炒菜,七个尼姑,吃的不多,一大锅粥,一屉馒头,两碟咸菜,就够了。
她从前在青州就是做这个的,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干,面团在她手里揉着揉着,就揉出了从前的样子,圆润光滑,像个白胖的娃娃。
她看着那团面,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在青州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蒸馒头,出摊……日子好像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没有了。
寺里的日子寡淡,寡淡得像她每天喝的清粥。
没有客人,没有账本,没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太太小姐,只有晨钟暮鼓,只有青灯古佛,只有那七个沉默寡言的女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