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地址留给她,把侯府的门替她开着。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随即她闭上眼,把那封信攥成一团,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然后她睁开眼,把那团纸扔进了门外的水沟里,纸团在水面上浮了一瞬,慢慢沉下去,墨迹洇开了,那几个字化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她不会去找他的,这辈子都不会。
过了几天,梅映雪去找那个圆脸妇人进最后一批货。
妇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两个酒窝深深嵌在脸颊里,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姑娘,我那手帕交就要回南边了,这是最后一批货了,我给你多进些,你那铺子生意好,不能断了你的货。”
这次是六百盒胭脂,香粉也比前两次翻了两倍。
木箱子摞在铺子门口,比人还高,顾鹤楼一箱一箱往后院搬,搬完靠在门框上喘气。
梅映雪把钱交给妇人,把银子数了两遍,用布包好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当着她面数了,数完揣进袖子里:“姑娘放心,这批货好着呢。”
梅映雪点点头。
前两批货卖得那么好,那些太太小姐们用了都说好,回头客越来越多。
这批货虽然进得多,可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卖完,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些。
妇人走了。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和以前一样,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梅映雪收回目光,转身回铺子里。
第二天,新货上了架子。
老顾客们早就等着了,一听说到了新货,蜂拥而至,铺子里挤满了人,阿敏嘴甜,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顾鹤楼在旁边递货,虽然脸还肿着,可动作利索了不少。
第一箱胭脂,两天就卖完了,就剩了两三盒。
梅映雪站在柜台后面收钱,铜板一枚一枚往匣子里放,沉甸甸的,压得木匣子底板吱呀响。
她想,照这个速度,这六百盒也用不了多久,她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货卖完,得赶紧找新的进货的地方。京城这么大,还愁找不到卖胭脂的?
第三天上午,阿敏打开第二箱。
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是常来的老主顾,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新货。
阿敏笑着迎上去,按老规矩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一下给客人看,她打开一盒胭脂,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那胭脂推不开。像泥一样糊在皮肤上,颜色发乌,一块深一块浅。
阿敏愣了一下,又挑了一点,用力抹了两下,还是推不开,那胭脂结成细碎的颗粒,从手背上簌簌往下掉。
客人脸上的笑收了:“这是什么玩意儿?”阿敏脸白了:“太太,可能是这盒有问题,我换一盒试试。”
她打开另一盒,又打开一盒,再打开一盒。手背上抹得红一块乌一块,全是泥,全是渣,没有一盒能推开。
客人皱着眉头,把手里那盒胭脂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阿敏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手背上全是胭脂。她转过身,声音发颤:“姐姐……”
梅映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过阿敏手里那盒胭脂,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
推不开,油腻腻的,糊在皮肤上,像掺了泥的猪油,她又拿起一盒,
再试。还是一样的。
她蹲下去,把那箱胭脂一盒一盒打开,一盒一盒试,手背上全是胭脂,红的、乌的、推不开的、结块的。
她又打开旁边那箱,再试,还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