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头。不再是青州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沉默寡言的男人,而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贵。
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那天下工后,她去药铺给奶奶抓药,天已经暗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她揣着药包,抄了近路往家走。
那条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
走了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的岔巷。
梅映雪的心猛地一缩,张嘴就要喊。
可那股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清冽的冷泉混着松木的味道,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
她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被抵在墙上。
背脊没有撞上想象中的青砖,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背上,药包从手里滑落,掉在了一地。
花景春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丝颤抖。
她擡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那天在听云阁时冷得像淬了冰的样子,此刻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你跟顾家那个公子,聊得挺合得来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
梅映雪的心跳得厉害,可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把下巴一扬,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除了你,我跟哪个男的都聊得来。”
花景春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眼底那团翻涌的东西似乎更浓了。
他忽然擡手,手掌粘贴她的侧脸,那只手很凉指节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唱戏留下的。
他强迫她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黏腻得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每一寸恐惧。
上辈子他在木屋里杀人的画面一瞬间涌上来……那两个乞丐惊恐的脸,刀砍进血肉的闷响,还有他蹲在血泊里、擡起头时那个笑。
梅映雪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擡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
花景春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对面的墙。
“我那天说的话,你是不是当耳旁风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说了下去,一个字比一个字冷:“花景春,你要是还有一点尊严,就别再来找我了。”
花景春靠在墙上,没有动。
巷子里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回来,这次他没有把她抵在墙上,只是站在她面前,离她一步远。
可那股气息比刚才更危险,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兽,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却又偏偏朝她走过来。
“尊严?”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尊严是什么?”
“如果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没有它又怎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早就没有尊严了。”
梅映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那张脸。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这张脸,上辈子在青州的小院里,月光下给她唱戏时也是这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