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又一家,问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午后街面上,却显得格外清晰,被问到的摊贩或店主,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和茫然。
梅映雪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擦拭着已经光洁的台面,动作放得极慢,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终于,那队人走到了李大娘的羊杂汤铺子前。
“这位娘子”师爷的声音带着官家人特有的,不温不火的腔调:“跟你打听个人。”
李大娘显然也吓了一跳,连忙从灶台后绕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色有些发白:“官……官爷请问。”
“可认得一个叫周大山的?”师爷翻开簿子,擡眼看着她。
李大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飘:“认……认得,他……他不是个好人!前些日子还来我铺子上闹过事,街坊邻居都瞧见的!”她急急地说着,试图撇清关系,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
师爷眯了眯眼,打量着她:“哦?闹事?所为何事?”
“他……他欠了我些银钱,跑来耍无赖,还想抢我孩子!”李大娘按照之前和梅映雪商量过的说辞回道,手指紧紧绞着围裙边缘。
“后来呢?他可还来过?”
“没……没再来了”李大娘摇头,眼神躲闪:“许是知道理亏,跑了?”
师爷不置可否,又问:“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在何处?”
“就是……就是他来闹事那天,晌午过后,在我铺子前,后来就……就没见着了。”
李大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师爷合上簿子,目光在她苍白惊慌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旁边低着头,仿佛在专心收拾的梅映雪,最后,落到了梅映雪身上。
“这位姑娘”师爷转向梅映雪:“你是卖馒头的?可曾见过周大山?”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擡起头,脸上尽力做出茫然又带着点后怕的表情:“回官爷的话,见过,那天他也来我摊前纠缠李大娘,凶得很,还想打人,后来……被路过的邻居劝走了。”
她将花景春的出手,模糊成了“邻居劝走”。
“劝走了?哪位邻居?”师爷追问。
梅映雪指了指隔壁紧闭的院门:“就是新搬来的花公子,他当时正好路过,说了几句,那周大山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隐去了后来的威胁。
师爷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院子,又问:“之后呢?可还见过周大山?”
“没有。”
梅映雪摇头,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官爷,那周大山……是出什么事了吗?”
师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仔细看了她两眼,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梅映雪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管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半晌,师爷才移开目光,对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继续问。”
衙役们开始向周围其他摊贩和住户询问。
问话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最后一次见周大山的时间、地点,有无异常,与谁有过节等等。
梅映雪和李大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
衙门果然开始调查周大山的失踪了!虽然她们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那种压迫感和恐惧,依旧如此真切。
问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师爷似乎并未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周大山本就是个臭名昭著的泼皮无赖,得罪的人不少,平日里行踪也飘忽,失踪个十天半月,在旁人看来并不算太稀奇。
只是这次,或许是有人报了官,又或许是衙门例行清查,才派了人下来。
最终,师爷带着衙役离开了,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梅映雪和李大娘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