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疑问,无论如何,今日之行,总算拿到了关键的把柄。
牛车在渐沉的暮色中驶回青州城,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他们堪堪挤了进去。
车轮碾过寂静下来的青石板路,朝着熟悉的街巷行去,梅映雪怀揣着那份染着吴老伯血泪的证词,心绪如同被车轮颠簸着,起伏不定。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沉默了一路的男人。
他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这个人,从天而降般成了她的邻居,神秘疏离,却又在关键时刻屡次伸出援手,仿佛漫不经心,却又总能切中要害。
他到底是谁?又为何愿意卷入这等麻烦?梅映雪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这些疑问都被对家人安全的担忧压了下去。
牛车终于在家门口的小巷口停下。
梅映雪付了车钱,与花景春一同将新买的麦子搬进自家小院的仓房,做完这些,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里亮着温暖的烛光,饭菜的香气隐隐飘出,奶奶正坐在桌边,小杏和铁柱挨着她,小声说着什么,而李大娘则有些坐立不安地守在门口,一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
“映雪!花公子!你们可回来了!”李大娘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与期盼,见到他们安然归来,才长长舒了口气,眼眶瞬间又红了:“没事吧?路上可还顺利?打听到……”
梅映雪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将她拉进屋里,又看了一眼同样关切望过来的奶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进屋说。”
关好院门,插上门闩,一家人才围坐在桌前,梅映雪没有立刻拿出那份证词,而是先将今日大致情况说了,着重讲了吴老伯女儿秀姑的惨事,以及周大山当年是如何行凶并逍遥法外的。
李大娘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既是后怕自己险些步入同样的深渊,又是对秀姑深深的同情与悲愤,奶奶也连声念佛,满是唏嘘。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大娘的声音带着颤:“那周大山就是个杀过人的恶魔!他……他绝不会放过我的!”
“李大娘别怕。”
梅映雪将怀中那份折叠整齐的纸取出,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上,烛光下,歪扭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指印显得格外刺目:“我们拿到了这个,这是吴老伯亲笔写的证词,按了手印。上面清清楚楚写明了周大山是如何强逼秀姑,常年施暴,最后行凶的。”
李大娘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纸上,仿佛要把它看穿,眼中迸发出一种混合着恨意与希望的光芒:“有……有了这个,是不是就能告倒他了?”
梅映雪看了一眼静坐一旁,目光落在证词上的花景春,轻轻摇了摇头,将花景春之前的分析委婉转述:“仅凭这个,想要立刻将他绳之以法,恐怕不易,但有了这个把柄,我们至少有了和他谈判,迫使他收手的筹码,他若再敢纠缠,我们便将此事捅出去,新账旧账一起算!他可以不惧你告他骚扰,但他一定怕背上打死发妻的旧案!”
这话让李大娘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奶奶也连连点头:“对!拿着这个,去吓唬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花景春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此物需善加利用,贸然直接威胁,恐激其狗急跳墙,明日,可先试探其态度。”
他的建议冷静而审慎,梅映雪深以为然,点头道:“花公子说得是,明日,我找机会先跟他摊牌,看看他的反应,李大娘,这几日你和孩子们还是尽量跟我在一起,不要落单。”
众人商议妥当,心中都多了几分底。
这一夜,梅映雪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那张薄纸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周大山狰狞的面孔和秀姑模糊的惨状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下藏着的,平日用来防身的一把旧剪刀,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翌日,仿佛是为了印证那份不安,还没等梅映雪和李大娘商量好如何试探周大山便先一步找上了门。
那是晌午过后,街上行人稀落,日头有些懒洋洋地照着,梅映雪刚送走最后一拨买馒头的客人,正准备收拾,就看见那熟悉而令人憎恶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街角转了过来。
周大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浮肿,眼神却比昨日更加阴鸷凶狠,他径直走到梅映雪的馒头铺前,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狞笑。
梅映雪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擦台面的抹布,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擡起头,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晰地开口:“周大山,你又来做什么?”
“做什么?”周大山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台面上:“小娘子,昨天有小白脸护着你,今天我看还有谁?识相点,少管李寡妇的闲事!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威胁赤裸而嚣张。
梅映雪看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猛地窜起。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的证词,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压得低而冷:“周大山,你看清楚了,这是你老丈人吴老伯亲手写的证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当年如何□□吴秀姑,如何常年殴打她,最后又是如何将她活活打死的!”
周大山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凶戾取代:“你……你胡说八道!哪来的破纸!老子……”
“是不是胡说,吴老伯的指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