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温馨得近乎诡异,与梅映雪这一日来的紧张筹谋,与这院子以外那些污糟凶险的纷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梅映雪愣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的,从铺子带回来的空竹篮,“哐当”一声轻响,滑落在了青砖地上。
竹椅上的奶奶和旁边小杌子上的花景春同时转过头来。
梅映雪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惊讶的表情尚未褪去,目光在自家奶奶和那位清冷疏离的邻居之间逡巡,满是困惑与不解。
花景春怎会在此?还这般……闲适地坐着听奶奶说话?
“映雪回来了?”奶奶脸上慈祥的笑意更浓了些,朝她招招手:“快进来,杵在门口作甚。”
梅映雪这才回过神,连忙弯腰拾起掉落的竹篮,走进院子,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花景春。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感,但他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旧如深潭般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花公子,你……怎么在我家?”梅映雪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好奇。
不等花景春回答,奶奶便抢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些后怕与庆幸:“唉,还不是那姓周的混账东西!”
梅映雪心下一凛,立刻想到了周大山,难道那无赖竟打听到她家,寻上门来了?
“可不是嘛!”奶奶拍了下腿,语气带着愠怒,“约莫申时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晒这些旧豆角,就听外头有人砰砰砸门,还扯着破锣嗓子喊……难听极了!我听着声气不对,就没敢开门,让他走,那混账不依不饶,骂得更凶了,砸门砸得震天响,门闩都在晃,我真怕他把门给踹开喽!”
梅映雪听得脸色发白,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她万万没想到,那周大山竟如此猖狂,这么快就查到了她的住处,还直接上门威胁!奶奶年迈体弱,若真让他闯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后怕混合着怒火,猛地窜上她的心头。
“然后呢?”她急声问,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奶奶:“您没吓着吧?”
“我没事,多亏了花公子啊!”奶奶说着,感激地看向一旁静坐的花景春:“那砸门声太大了,估计隔壁花公子听见了,他开门出来,也没多话,就走到咱家院门外。我隔着门缝瞧见,那周大山看见花公子,还想耍横,结果花公子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但那周大山脸色变了变,骂骂咧咧了几句,竟真的灰溜溜走了!”
奶奶描述得简单,梅映雪却能想象出当时的紧张情状。
她转向花景春,郑重地福了一礼,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诚挚的谢意:“花公子,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及时援手,我奶奶她……映雪感激不尽。”
花景春微微侧身,避开了她全礼,只淡淡道:“邻里之间,不必言谢。”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着奶奶惊魂甫定却仍强作笑颜的脸,又看看花景春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梅映雪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花公子,今日让你费心了,若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用顿便饭吧?也算是我和奶奶的一点心意。”
奶奶一听,连忙附和:“对对对!花公子你可不能推辞!你帮了这么大忙,说什么也得留下吃顿饭!映雪,快去,多做几个好菜!”
梅映雪本是临时起意,话出口后,见奶奶如此热情,自己心中那份感激也需有个表达,便也殷切地望着花景春。
花景春似乎没料到她们会如此热情相邀,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梅映雪和奶奶脸上停留了片刻。
夕阳最后的光晕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几息,就在梅映雪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淡拒绝时,他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清冽:“如此,便叨扰了。”
梅映雪微微一怔,随即涌上一丝欢喜,忙道:“不叨扰不叨扰!花公子稍坐,我这就去准备”说着,她将竹篮放好,挽起袖子便钻进了厨房。
说是多做几个好菜,其实家里食材有限。
梅映雪翻出那日花景春送的那条五花肉还剩下大半,利落地切成薄片,又泡发了些干蘑菇,准备做个蘑菇炒肉,篮子里还有几个鸡蛋,可以蒸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奶奶和孩子们爱吃,墙角陶缸里腌的咸菜捞出一小把,切成细丝,用香油和醋拌了,爽口开胃……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映着她专注而忙碌的侧脸,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她动作娴熟,心思却有些飘远。
花景春答应留下吃饭,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这个人,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全然不近人情,至少,他对奶奶很有耐心,今日也出手解了围。
可他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神秘,又该如何解释……
菜快好时,她探出头,对奶奶道:“奶奶,我去隔壁喊一声李大娘他们吧?今日这事,也让她安心些,一起吃个饭,热闹。”
奶奶自然无不应允。
梅映雪擦了把手,走到隔壁李大娘家,简单说了花景春赶走周大山,晚上一起吃饭的事。
李大娘一听,又是后怕又是感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连连道:“该请!该好好谢谢花公子!也谢谢你和奶奶……都是我,连累了你们……”说着,便拉着小杏和铁柱,跟着梅映雪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