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心里莫名地乱了起来,说不清是疑惑更多,还是那日初见他时便种下的,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奇与悸动,在此刻悄然滋长。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纷乱的思绪甩开。
无论如何,人家既已安居,便是寻常邻居,送过了回礼,银子的事也算了结,日后……便如常相处便是。
只是,那锭银子,终究还是没能还回去。
花景春搬来后,隔壁院子像是骤然沉入了一口深潭,往日王婶子那穿透墙板的拔高嗓门、指桑骂槐的动静,连同她家那只总爱飞上墙头喔喔 打鸣的公鸡,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梅映雪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清晨起身和面,听不到隔壁鸡叫,只有自家院中麻雀叽喳,白日里在铺子忙活,偶尔歇息时侧耳倾听,隔壁也绝无王家那种锅碗瓢盆叮当、夹杂着高声说话的烟火杂音,到了夜晚,那边更是早早熄了灯火,一片漆黑静谧,仿佛那院子里真的不曾住进过人。
只有偶尔瞥见隔壁院门缝隙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提示着那里确实有了新主人。
这位花公子,似乎是个极喜静,也极深居简出的人,梅映雪这几日统共只远远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黄昏时分,她收摊回来,看见他正从外头回来,手里似乎提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地推门进了院子。
另一次是清晨,她开了院门泼水,恰巧他也开门出来,像是要外出,两人隔着小巷打了个照面。
他依旧是那身天青布衫,面容平静无波,只对她略一点头,便径直朝巷口走去,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连个寒暄也无。
梅映雪心里那点微妙波澜,在这日复一日的静谧与疏离中,渐渐也平息下去。
本就是萍水相逢,如今成了邻居,也不过是比陌生人稍熟一分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日子要过,互不打扰,或许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她将那份浅淡的好奇与隐约的悸动仔细收拢,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生计与奶奶的病体。
日子便在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里,过了几日,城里却传来了令人精神一振的消息,盘踞在青州城外几处险要山头的匪患,被官府调集的官兵以雷霆手段剿清了!
据说捣毁了好几个匪巢,擒获匪首,余众死的死、逃的逃,不成气候。
城门楼上那颗骇人的头颅早已被取下妥善安葬,城门口张贴了安民告示,守城的兵卒脸上也见了笑影,进出城门的查验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森严逼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沉闷压抑了许久的青州城,仿佛骤然透进了一口鲜活气,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梅映雪听到这确切消息时,正从库房角落里扫出最后一点面粉底子。
她捏着空了一半的面袋,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清秀的眉眼舒展开来,多日来的忧虑焦虑,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取代。
太好了,匪患既除,通往城外乡间的道路便畅通了。
她盘算着,等这批最后的存粮用完,就能放心地出城一趟,去相熟的农家购置今年新下的麦子。
若是价钱合适,她还想多囤上几石,免得市面粮价波动。
这计划还未及实施,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却在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敲响了梅家小院那扇单薄的木门。
叩门声又急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惶,梅映雪刚伺候奶奶睡下,自己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衫,闻声一愣,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院中,隔着门板低声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极力压抑,却仍带着哽咽颤抖的女声:“映雪……是我。”
梅映雪心头一跳,连忙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卖羊杂汤的李大娘,只是她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那个利落爽辣的妇人判若两人。
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泪痕,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格外仓皇。
她一手紧紧拉着年约七八岁的女儿小杏,另一手抱着才三四岁、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小儿子铁柱。
两个孩子都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小杏脸上带着惧色,铁柱则扁着嘴要哭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