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她双眼睁圆，嘴唇红润，四肢完好，静静站在那里，像朵刚刚出水的荷花。
难道这是流霞真正的摸样。
仿佛知道她的想法，流霞冲着她微微一笑：“我们要走了，走之前必须和你告个别。”
她的声音温润动人，刺耳的旧音荡然无存。
江希月还在惊愕中。她知道生前的执念会让鬼魂困于被害当日，可流霞已经回到本初状态，这就代表她的执念消失，所有的仇恨都放下了。
“你复仇成功了？”她怔怔地问。
流霞笑了笑：“算是吧，破宫那日，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江希月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被困在极乐塔上，从高处望去，到处是火。雨停之前，皇宫的方向地动山摇，账房鬼说那是因为纳兰暮渊布下了死局。
如果没有那场地动，九溟根本不会掉下去，她也不会为了救他，挖开自己的心。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更不清楚京都那场劫难有没有被阻止？
鬼神都有他心通，流霞连忙安慰江希月：“京都现在很太平，你的家人都活着，放心。”
江希月明显地放松下来，流霞便说起了那晚的事。
“当时我像往常一般徘徊在皇后宫里，忽然有人说纳兰容止回来了称帝了。我急忙奔去大殿却看到了先帝，原来他那些年来一直附在盛晁基身上。他和容止厮打在一起，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原来容止早已遇害，现在假扮他的人是傅家长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天夜里我看见的人不是他。”
流霞自嘲一笑：“其实我一直瞒着你，我死时刚好撞见容止被人救出来。他站在边上看那凶手一刀刀砍我，我心知他恨我，所以我不怪他。
可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根本不是他。我认识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其实我早该猜到的。”
流霞眉心舒展，眼神变得柔和。
江希月知道流霞忘不掉的是当年那个纳兰容止，清隽温良的年轻皇子在湖边救下意欲轻生的宫女，怕她再想不开，耐心地陪她看了一整晚月亮。
只是他后来变成恶鬼，替旁人搅动风云，这些事流霞也知道吗？还是说根本不重要了，流霞的爱和仰慕只活在过去，从来都是一场虚幻。
想明白的时候便得到了解脱。
流霞自顾自又说了许多，她描述自己当时是如何推波助澜让老皇帝与冒牌货越打越凶，后来竟凭空出现许多怨灵，他们来自前朝，是来找先帝复仇的。那些怨灵扑向纳兰父子，将他们当场绞杀得魂飞魄散。
接着又有无数怨灵横扫皇宫，将逼宫做恶、以下犯上的宫人悉数消灭，直到禁军撞开宫门，怨灵便化作白烟，顺着大门呼啸而出。
流霞鼓足勇气走出了宫门。这么多年她终于看见了宫外的世界，重获了自由。
那一夜，京都飘满了怨灵，许多人向死去的亲人托梦。
可她早已没了亲人，她徘徊在街头巷尾，不知该去哪里。快天快亮时，空中出现了无数道投胎门，可她还不想走，于是钻进一户人家用来祭祀的米碗，躲过了鬼差的搜查。
她在碗里听见那户人家谈论极乐塔上圣蝶的传闻，便猜是江希月遇难了，于是循着她的气息追到了这里。
流霞说完这些话，情真意切地望着江希月：“我找你就是想说声谢谢，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还帮了我。”
江希月苦笑道：“还提那些做什么，我们现在不都一样了。”
流霞疑惑地皱了皱眉，她还想开口，却有一个鬼影再次现身。
他身着粗布白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茍，眼底红红的，整张脸充满了愧色。
“是你。”江希月有些惊讶，她以为他早就走了。
账房鬼走到她面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他生前睚眦必报，账目从无亏欠，没想到死后却混账不清，不仅找错了复仇对象，还三番两次折磨她。现在想起往日种种，实在难为情得很。
江希月见他不做声，便主动开口：“夫人和孩子都好吗？”
账房鬼低着头：“他们很好。托你的福，我夫人在王府里谋了个差事，往后的生计不用愁了。
他踌躇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蚊子：“你......不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