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有响动,他们就把灯熄了,上床睡觉。
后山一旦出现哭声,疾风就让暗一出来练剑。剑光闪烁之处,树叶乱舞,落花满地。
一套剑法还没使全,哭嚎声早就停了。
自此,这一众人便在此长住下来,不仅将万灵山的地形摸透,更是把邪祟出没的习性搞得一清二楚,再不会像刚来时那样,遇到点怪事就如临大敌。
这三个月来,顾九溟没再让人进过后院,他一不让人送饭进屋,二不让人伺候沐浴,夜里更是紧闭院门,哪怕疾风和暗一这样的贴身护卫也无法靠近。
慢慢的,暗卫们变得沉默,心中藏着诸多猜测。
这段时日,他们看着主人日渐消瘦,性子也变得沉郁,从前最爱的公文不看了,最爱研究的卷宗也扔了。每日不是闷在后院,就是在林子里发呆。
这让人不免猜测,他究竟在后院做什么,他陪伴守护了三个月的到底是一具尸体,还是他的执念。
这念头在每个人心底疯狂滋长,只是没人敢说。有一次疾风明确表示,哪怕公子一辈子守在这里,他也誓死跟随。
其他人也这样想,公子既然愿意守着坟山,他们作为亲卫,自然会跟从。
可话虽如此,心中还是忐忑,生怕主子只是在逞强,不知哪天就会撑不下去。
这些隐隐的猜测和担忧,顾九溟一无所知,与他们的愁眉不展相比,他的心情反而出奇地平静。
这三个月来,每次给她擦拭身体,都能看到伤口在积极地愈合。
那些失去的血肉正在以一种神迹般的状态不断生长——这也是他能坚持下来的最大动力。
截至今日,下午从温泉出水后,他惊喜的发现,她的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光滑的肌肤上连一点曾经的疤痕都无,所有撕裂的肌肤,割伤的断层全部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是她还沉沉睡着,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顾九溟坚持给她按摩,假如哪天醒了,他不能让她的四肢废了。
今夜月光无垠,顾九溟破例在后院摆出两张长椅。两人一人一张,躺着赏月。面前的案桌上摆着瓜果香茶。顾九溟拉起她的手,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轻声道: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我想着要不要带你出去踏青,你也困在这儿很久了,换了从前,不知要跳几次窗才够。”
他揉了揉那几根白皙的手指,自嘲地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在家里,总想着往外跑。那时候我怨过你,如果那天你不擅自出去,而是在家乖乖等我,会不会就没事了。”
他举起她的手指放在自己长满胡茬的下巴上,来回磨砺。“但我现在不怪你了,因为那那是你的本性,想当初若不是你扮成男子跑去江宅,我也不能遇见你。”
月光温柔地洒进小院,在江希月的面庞上镀了一层柔光。这三个月来,她的气色悄然变化,从惨白渐渐转为莹白,虽然仍不见血色,却再不是当初面如死灰的模样。
顾九溟猜测过很多种可能,她肉身的康复除了灵泉水的帮助,或许也有那两块玉的功劳。
出城看烟花时,他隐约见到两块玉散着微光。自那以后,玉便消失了。那两块本来就分别象征着阴与阳,会不会在那时合二为一,融进了她的身体?
所以她一直没有真正死去,只是陷入了一种深眠。
如今她的肉身虽已长好,却像一具空洞的躯体,缺少灵魂的注入。
到底还差了什么?
顾九溟反复琢磨,不止一次地想起证言法师当时说过的谶言——若有一日,龙行四方,庇护幽冥,一切皆可破也。
那日他佩戴龙纹玉玦,在四个城门奔走,算不算龙行四方?
而庇护幽冥......她用血玉划开肉身,正是在替幽冥伸冤。难道这还不够?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近来行住坐卧,无时不在思索。
他试过给大昭寺寄信求证,可极乐塔一案后,证言法师久病不起,前些日子听闻他身子刚刚转好,就不顾劝阻,立即闭关修行,闭关期间,任何人不能打扰。顾九溟只得断了心思。
他将她的手放回原位,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院内微风习习,春夜里花香熏人。忽然间,穿堂附近闪过几个黑影。
刚才还热闹的春意猛地安静下来,风停了,花朵也不摇了。前院传来动物不安的叫声,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凉意。
又来了,顾九溟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