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氲，如纱似雾的蒸汽从水面袅袅升起，给周围的树木笼上一层柔光。
泉眼咕嘟咕嘟翻着细小的水泡，一圈圈涟漪向岸边荡去。厚厚的落叶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顾九溟泡在温热的水里，身心都得到舒展，他左手撑在壁边的大石上，右手稳住江希月的身子，不让她滑到水里去。
从他的视角望出去，四周的树木格外葱郁，大概是常年受到水汽滋养，叶子绿得发亮，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水面上碎成金斑，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九溟怀里冰凉的身体也一点点开始回暖。
他闭上眼睛，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这是一场梦，动一下就会清醒。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树叶的沙沙声。顾九溟睁开眼，看到泉水没过了她的胸口，水汽在她苍白的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忽地，他后背一紧。
那是一种被盯上的感觉，有一种阴冷黏腻的目光在暗处窥视他们，不止一处。
他缓缓转头。
雾气深处，几道人形影影绰绰立着。它们的轮廓模糊扭曲，半透明的身体里渗着黑灰色的雾气。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黑影从林间坟包的方向围拢过来。它们没有五官，飘行时脚尖离地，所过之处，地面结出白霜。
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温泉里的水也不再暖和。
顾九溟下意识将怀中人搂紧，手掌默默按上腰间的青剑。
蓦地，那些东西停住了，齐齐歪着脑袋“看向”江希月，空洞的面孔上，隐隐现出不解。
似乎是辨不出她的气味，又似乎她身上具有某种力量，阻止它们前进。
片刻的僵持后，黑影开始倒退，它们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撤回了树林。
水汽重新聚拢，白霜消融，风也恢复了潮湿的温度。山坳里寂静无声，只剩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顾九溟低头看着江希月苍白平静的脸，哑声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它们都不敢来了。”
经过了这一遭，顾九溟也不敢在水里多待。若那些东西再来，他没把握一边护住她，一边与他们周旋。
他横抱着她从水里走出来，将她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干燥衣服上，再用旧衣替她擦拭头发，脸庞，胳膊，肩膀，最后是胸口。
那道突兀的伤口还在。他清楚地知道，只泡一次不可能立即长出血肉，他不该心急。
“明天还来。”他轻声对她说，好像哄孩子一样。
擦净身体，他将她抱回正屋，放在一把干净的躺椅上，盖上披风。
此时前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顾九溟隐在门后，见到来人，只身走了出去。
“公子——”
疾风寻了顾九溟一日一夜，乍然相见，有些不敢相认。
他从未见过顾九溟这副模样，苍白憔悴，消瘦黯淡。
那个意气风发、眉眼间带着矜贵疏离的贵公子，而今就像被掏空一般，只剩一具人形的躯壳。
疾风眼眶发涩，愧疚与自责压上心头。
“是属下来迟了！”他双腿弯曲，重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用这样，我还没死。”顾九溟淡淡擡眸：“其他人呢？”
疾风抹了把泪，硬着嗓子道：“除了竹影旧伤复发、暗三还在治疗，余下的都来了。我怕人多惊扰公子，便让他们先在山脚下候着。我看公子沿途留了记号，就先过来看看，问公子有没有吩咐？”
顾九溟沉思片刻，道：“需要人手清理院子，再添置些家具，让他们去镇上多买些成衣被褥，还有窗帘，再买些厨具和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