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章
听得李令妤那边睡得深沉了, 燕行将头枕到双臂上,用脚将窗逢踢开些,吹进来的凉风将他心里的郁燥吹散了些。
他又往窗边挪近了些, 挪动间拉扯了后背的伤口,痛得他皱起了眉头。
其实他腿上的两处伤比背上更深些,他并没觉着多疼, 反是后背上的伤, 行动间总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默念着李令妤说的那句“该是甚样面目就甚样面目”,那他是甚样面目呢?
他扯了下嘴角, 却笑不出来, 披皮太久了, 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面目为何了。
八岁?还是十岁?他就包裹出一身肆意妄为、绕来弯去的谋算,为自己争, 为自己抢, 有时甚至不知道抢的争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只管拿来再说。
反正他得不到的, 别个也休想染指。别个有的,他就是不择手段也要拥有更好的。他要是付出什么, 别个就绝不能少一星半点。
他这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八岁前,人见了都要对燕垂夸一声,“二公子端方守静, 行止有度,确是人如其名,将来又是一个大公子。”
他深恶人拿他同燕璟相提并论,从此就披皮扮了截然不同的面目,结果到今日, 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那样文气公子般的本来面目。
对于李令妤他是什么想法呢?
最初是想利用一段就各走一边。
之后是觉着没见那般半死不活又心有诸般算计的女子,很想看她下一步做什么,就想着互相利用着走一段也好。
后来李令妤一心求死,求死都能那般与众不同,将诸多人玩弄于鼓掌间,他就想这样的女子死了太可惜,合该与他成就一番大业。
等两人真结了盟友,见识了李令妤的无所不能,他看别的女子就更蠢笨不能入眼,又想着两个人孤男寡女的,何不做夫妻,这样既解了饥渴,又共谋大事,可说是一举两得。
可真做了夫妻,他自己弃了一切亲缘,就见不得李令妤将他放在娘家人之后。
所以对于并州的取舍,他就觉得李令妤该以妻室的身份参与,而不是置身室外,这样才是两相扯平。
本来只这两桩事,他还能忍一阵子,慢慢图之。
是李令妤拿出给他过目的幽州、冀州两方部属的封职名录,那样左右两边壁垒分明,他想着长久,连子嗣都可以不要,李令妤怎也不该随时想着抽身就走。
一桩又一桩,两人能拿出来的根本不对等,这让他无法忍受。
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爆发,虽不是蓄谋已久,却也是瞅准时机而为。
他摸了下后背的伤后,若不是李令妤朝着他砸的这一下,他真不知自己会昏头昏脑地走向何方。
这会儿再想,真是何其可笑,若是人人事事都讲对等,这世道又怎会成这般乱世。
一直都是他引着诱着李令妤走到今日的,已得了诸般好处,实在不该贪多妄求了。
所以,他一面觉着李令妤着实心狠,那点夫妻情分比想的还浅薄,一面又觉着李令妤砸得好,将他彻底砸清醒了。
李令妤说的对,要想做长久夫妻,是没办法披皮过日子的,如此,他该试着找回自己。
利益夫妻就该以利益为本,他从此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想到母亲殷夫人,得了这个又求那个,甚时都不知满足,结果思虑伤身早早去了,白白经营了一场。
而燕垂也不是什么好人,常是吃着碗里惦记锅里的,利益面前,妻儿都要让路。
燕行自嘲地撇了下嘴,看来他从根上就不是好的,合该六亲无靠,妻不似妻,子嗣断绝。
转日,两人一起用过朝食,如常去了外庭。
两人将在信都的两方心腹之人都召集起来,商讨下一步的布局。
刘泰和刘融也得以出席,刘融还绷得住,刘泰却是兴奋难耐,不住问刘融,“大郎,怎我现在有一头的干劲儿?我这就是老当益壮罢……”
因着往常这般议事都是在偏堂,所以田勖等听得今日改在正堂,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实在是昨日见了那些血,这些人心里或多或少都落了些阴影。
待进了正堂,见当中并了八张大案,走近一看,上面冀州、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扬州、司隶州、并州一共八州的舆图铺展开,又拼出一张巨大的八州连图,那般恢宏壮阔到无法言说,仿佛八州之地就在你眼前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