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燕行拍了下身畔的位置, “说来话长,阿姐过来坐舒坦些。”
李令妤知道他是不想面对着自己说,本来无可无不可的, 这下倒是想听他能说出什么了。
她起来过去,却没坐到他身边,而是往里靠着坐了。
燕行盘腿坐了, 眼神落在对面的连枝灯上, 似在整理思绪,有一会儿后才开口, “阿姐该听说过, 我阿父先后娶了三位夫人, 最爱重我阿母,如此爱屋及乌, 所有儿子里, 他最惯纵我,只要不损燕氏利益, 可说是有求必应。”
“嗯。”
“可我却是不知好歹的,对这般的好很是嗤之以鼻, 心眼小只是我给人看的一面,骨子里我是个极度刻薄无情的,但有一点不好入眼,我都会翻脸不认人。”
“我这样的就是天生的坏胚子吧, 见我阿父虽对我好,却将燕璟视为承燕氏家业的人,对几个庶弟也各有关心,我就想这点好不要也罢,
如此我开始纵意妄为, 即便我不要的,别个也别想轻易得到,谁也别想先于我得了好。
“等十岁上我阿母故去,我就一心想摆脱燕氏,不想做我阿父诸多儿子中的一个,开始整日跟着家里部曲出入,准备走军途离开燕氏。
按理我对阿父无孺慕之情,该同舅父亲近,且我舅父待我还算尽心,然我始终防着他,只是在阿母面前做些面上功夫敷衍过去。”
说到这里,燕行问李令妤,“知道为何么?”
他也不是真要李令妤回答,等李令妤“嗯”了声后,又继续道,“我阿父想摆脱荀氏又离不得荀氏,我阿娘一边看荀氏脸色,一边想扶持起舅家做第二个荀氏,我看多了这样事,很早就明白两姓结亲就是互为利益,可互为利益很难两边走平,而弱的那方吃相就会极其难看,比如后来的荀家,比如我阿娘和我舅父。”
燕行忽然自嘲一笑,“看吧,连我阿娘在我这里都不过如此,我虽会尽人子之责,却也打心底里瞧不上她的行为。”
李令妤将案上才苏叶给她倒的米浆水递过去,燕行接过一饮而尽,“阿姐看我如今不近女色,至今连女子的手都未牵过,该以为我是于这上头没心思的罢?却是错了,因着我走的军途,十五岁上瞧着就是成人的样子,孔武有力,精力充沛,哪怕成日舞刀弄枪,精力也发泄不完,积压日久,自然就会对男女之事起心动念……”
“这些不必说于我听。”李令妤打断道。
燕行脸上现了笑,“说都说了,就让我都说了罢,往后在阿姐面前我也能更自在些,藏了这么久无人可诉,确也怪累的。”
说完,再不给李令妤打断的机会,一气儿往下说道,“那会儿我一心离开燕氏,不想多添累赘,虽心里绮念颇多,却也都克制了。
直到那年我舅父去了,临去前他想叫我娶表妹,我虽没应,心里却有些松动,一来表妹是少见的美人,二来舅父去了,几个表弟都是老实的,我要娶了表妹,既能叫表弟们助我,也能叫他们生不出多的心思,利大于弊。
就在我考虑要结这门亲时,燕璟同长安第一美人订亲,做了天下闻名的李公之婿的消息传到陈留,原还觉着表妹是少有的美人,再见时她恰好对我笑得欲语还休的,做作的模样实在不能入眼,娶她的想法瞬时就无了。
之后但凡有给我说亲的,只要过一眼,我都能找到对方面目可憎之处,”时候多了,我挑剔的名声在外,陈留那边再没人愿给我说亲。”
“你……”李令妤一时不知该做何评价。
“其实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见不得燕璟胜过我一星半点,所以我宁可不娶。
等你退了同燕璟的婚事,我很是幸灾乐祸了一阵子,以为自己挑剔的毛病该好了,去岁我同燕璟在长安,上元灯会时于街上邂逅了何莹,灯光掩映中瞧着很是出众,就随口赞了声“甚美”,然没几日在一家宴上再遇,她执扇而笑的样子真的同我那表妹不相伯仲,让人不忍直视。
之后,我就知道我挑剔的毛病已成顽疾,还是病入膏肓那种,索性就拿我的妻必得是倾城佳人做说辞,使阿父都不好随意给我说亲。”
李令妤很想问怎我就行了,可这样说好似有等他夸自己是倾城美人之嫌,于是仍旧一句未问。
燕行却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至于为何阿姐就行了,说来也是话长,咱们开始于彼此利用,我所见的女子都是得一还想二,没个休止的,唯有阿姐是有来有往,利用也有度,让我耳目一新,所以,一程事过后,我又想看后面阿姐能做到何样地步,却是一步又一步,最后我成了那个贪多没个休止的。”
停了下,燕行实话实说道,“婚礼那日,阿姐邀我同住三日,其实那会儿我是不情愿的。”
李令妤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确是为难你了。”
“阿姐先别记我一笔,不是你想的那般。”燕行朝她笑着,“我实是怕我犯了挑剔,对阿姐在寝间的样子看不过眼,以致露出形迹得罪了阿姐,届时你连我的谋士都不做了,那我就赔大了。”
所以就是怕看到她私下不堪入目的丑样子,以致不能面对呗,想到自己四仰八叉的睡相,李令妤阴阳怪气道,“那你真是能忍人不能忍了。”
就知道还是得罪了她,燕行手蹭过来盖到她手上,“阿姐明知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然挨了阿姐打骂,我怎还想同阿姐做真夫妻?”
黑手白手放一起太刺目了些,李令妤想抽回手,却被燕行反手包住,煞有介事道,“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整整六载,终于牵到了女子的手,阿姐体谅我的不易罢。”
李令妤却不为所动,“你还未说完。”
燕行手上留连了会儿,才松开她的手,“阿姐既知我是个刻薄无情的,就该知我为何会只有田勖一个谋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