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努尔哈赤的判断
佛阿拉城。
议事大厅里燃着几盏油灯,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坐在长案两侧的人影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正中那张熊皮椅子上,努尔哈赤已经坐了半个时辰,面前的辽东舆图上,抚顺、广宁、辽阳几个地方被他用炭笔圈了出来。
他今年二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身量不算高大,肩背却厚实得像一堵墙,常年骑马射箭的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结了厚厚的茧,面颊被北风吹得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窝微陷,眼神永远有着猎人般的沉静、专注,像是在暗处盯了猎物很久,耐心等待着最致命的一击。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腰间束一条皮带,左边挂着一把短刀,右边挂着一只装箭的胡禄,简朴得不像一个大部落的首领。
帐中坐着七八个人。
弟弟舒尔哈齐坐在他下首。二十三四的年纪,面容比努尔哈赤清秀几分,眼神却同样沉毅。他是努尔哈赤最信任的人,也是建州女真仅次于努尔哈赤的军事领袖。这些年来,兄弟二人并肩作战,从苏子河畔打到浑河之滨,舒尔哈齐的刀法和野心都不在其兄长之下。
养子扈尔汉坐在帐门附近,十六七岁,血气方刚。他是早年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孤儿,努尔哈赤将他收为养子,视如己出。他虽年轻,但骁勇善战,已在几次小规模战斗中崭露头角。
大将额亦都坐在舒尔哈齐对面,二十五岁,身形魁梧,面如铁铸。他是努尔哈赤起兵时的第一批追随者,从十三副遗甲的时代就跟在身边了。此人打仗从不惜命,每战必身先士卒,努尔哈赤对他极为信任。帐中还有安费扬古,与额亦都同以勇猛著称,两人并称军中的两把利刃。
另外几个是新归附的部族首领,神色各异,各怀心事,此刻都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消息是两日前传到的。朝廷因为僭越称王的事情,大发雷霆,已经在辽东三地设置了马铁盐专用局,自前正在核对三地互市的帐目,他们不仅在核对明面上的帐目,那个在抚顺的周梦旸,更是把目光盯在了浑河渡口的走私上。私下里,舒尔哈齐对兄长这次的称王事宜极其不满,明明可以低调扩大建州的势力,现在直接惹来了大明皇帝的最大关注,朝廷这一系列限制措施,让他对兄长的选择更加怀疑。
议事厅里,额亦都最先沉不住气,粗声道:「主子,朝廷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铁和盐。
不如趁朝廷专营政策还没铺开,多买些铁器和盐囤着。」
安费扬古跟着道:「韩大成那边还有些门路,目前朝廷的封锁还不是特别紧,还是能运进来一些。」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食指在抚顺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断他。
扈尔汉年轻气盛,忍不住道:「主子,听说叶赫那边也在观望。要不要派人去联系金台吉?建州和叶赫虽然有过节,但朝廷要断的是所有女真的路,叶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努尔哈赤终于擡起头。
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你们都在说铁和盐,铁和盐的事,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广宁的位置上。
「朝廷在辽东设专营局,收的不仅仅是我们建州的铁和盐,更是李成梁的银子。李成梁的银子断了一大块,他的兵也就养不住了。养不住兵,他就不是辽东总兵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额亦都的眉头皱了起来,似懂非懂。安费扬古低头看着舆图,若有所思。
努尔哈赤转过身,看着在座的诸将。
「所以,朝廷不仅仅是针对我们建州,同时也是在跟李成梁打擂台。」
舒尔哈齐的眼皮跳了一下。
「辽东离京师太远,连接信道又窄,很容易发生意外,朝廷的手伸不过来。一旦边境有变化,朝廷就可能失去辽东,所以辽东一直是军备钱粮一把抓。这次朝廷借着打压我们建州的旗号,专营、查帐、设局、派官,一套一套的。这套办法,打的是李成梁,锁的是我们,一箭双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李成梁不是傻子。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想办法让朝廷知道,没有他,辽东守不住。」
帐中一片死寂。
额亦都的脸色变了:「主子的意思是,李成梁会故意让我们去寇关?」
努尔哈赤没有直接回答,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成梁养了我们这么多年,就是要在这个时间动用我们。朝廷要对辽东动手,小打小闹,李成梁会听之任之。但一旦真正涉及到李家在辽东的根基,他一定不会束手就擒,他会在我们和朝廷之间找平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不能急。急的是李成梁,急的是朝廷。我们急什么?」
安费扬古小心翼翼地问:「那主子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