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垣是第一个到清核厅报名自请为民的宗室。
那天是三月十五,阳光很好。朱载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来到东华门外。他被锦衣卫拦住了,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海瑞在厢房里见了他。
朱载垣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写好的呈文。
「海大人,草民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自请为民,弃宗室之籍,入百姓之列。恳请大人核准。」
海瑞接过呈文,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文理通顺,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
「你读过书?」
朱载垣道:「回大人,草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认得几个字?」海瑞看了他一眼,把呈文放下,「你这篇呈文,写得很好。」
朱载垣红了脸,低下头。
海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朱载垣,老夫问你,你知道自请为民意味着什么吗?」
朱载垣擡起头,看着海瑞。
「知道。从今往后,草民不再是宗室,没有禄米,没有爵位,没有朝廷的供养。草民要自己养活自己,种地、经商、做工、考科举,都行。但草民也得和百姓一样,交税、服役、守法纪。海大人,草民读过书,草民只想堂堂正正地考取功名。」
海瑞看着他瘦削的脸、洗得发白的旧袍、磨出毛边的袖口,沉默了很久。
「好。老夫准了。」
他提起笔,在呈文上批了四个字:「准其为民。」
朱载垣捧着那张批文,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第一批自请为民的宗室,一共十七人。
名单送到皇帝御案上时,皇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朱朝垕,周王府远房子弟。朱载墀,徽王府远房子弟。十七个人,都是远支的庶宗,没有爵位,没有禄米,在王府里吃一口闲饭,很多连媳妇都娶不上。
皇帝看完名单,沉默了片刻。
「陈矩,传旨。明日,朕要在乾清宫赐宴,宴请这十七个人。」
陈矩一愣:「皇爷,他们不过是——」
「他们不过是宗室中最穷的一群人。」皇帝接过他的话,「可他们是第一批站出来的人。没有他们,朕的《宗藩条例》就是一纸空文。朕要让他们知道,朕记得他们。」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次日,玉熙宫。
十七个人被领进大殿的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擡。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走进这座宫殿。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们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十七个人。他们都换上了宫里发给的青布袍子,面圣至少得体大方。
「都起来吧。」
十七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赐宴吗?」
没有人敢回答。
皇帝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朱载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