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在凤阳住了三天。除了查皇陵帐目,他又去了两趟高墙,会了几个年长的罪宗。那些人都是几十年前被废的亲王、郡王,最年长的一位是弘治年间被囚禁的,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耳聋眼花,神志不清。陈矩从他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另一个人,让他出乎意料。
此人名叫朱翊銮,是嘉靖年间吉王府的庶人,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族兄。他被废的原因说起来荒唐,他父亲当年得罪了亲王,被废为罪宗,全家关入凤阳高墙。朱翊銮当时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父亲坐了三十多年牢。五年后父亲死了,他继续坐牢。娶了一个墙里的女犯为妻,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没活过周岁。
他被王桢放出来已经五年了,在皇陵附近种了十几亩地,养了一头牛,日子过得勉强温饱。得知京里来了大太监要见他,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看上去倒有几分精神。
陈矩在他那间土坯房里坐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书页卷曲,墨迹模糊。
「你认识字?」陈矩问。
朱翊銮点了点头:「墙里有个老太监教的。他会写字,我跟着学了几年,认得一些。」
陈矩看着那本《千字文》,又看了看朱翊銮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绝不会把眼前这个庄稼汉和「天潢贵胄」四个字联系起来。
「皇上让我来问你几句话。」陈矩开门见山。
朱翊銮一听「皇上」二字,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来。他跪的姿势已经不像是宗室了,动作生硬,膝盖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
「草民叩见皇上。」
陈矩没有纠正他的自称,草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透着一种认命了的苦涩。
「皇上问你,宗藩之弊,你到底看不看得清?」
朱翊銮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说:「陈公公,草民不敢说。」
「皇上让你说。」
朱翊銮擡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陈公公,草民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的牢。三十多年,除了墙还是墙,除了泥还是泥。草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草民知道,宗藩之弊,弊在『坐食』二字。」
他居然说出了「坐食」二字。陈矩微微一怔。
朱翊銮继续说下去,声音渐渐有了力气:「太祖爷让宗室坐食天下,是想让朱家子孙世代富贵。可太祖爷没想到,子孙会这么多。亲王生郡王,郡王生将军,将军生中尉,中尉生庶人。一代一代地生,生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上了。」
「可那些亲王郡王们,他们不这么想。他们占田、抢地、吞盐引,恨不得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归了自己。他们不怕朝廷,只怕自己吃亏。草民被关在高墙里,听那些老罪宗讲,大明立国二百年,亲王府的规模越来越大,将军中尉的禄米越来越少,饿死的宗室越来越多。可那些亲王们,照样锦衣玉食,照样骄奢淫逸。」
他说到这里,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陈公公,草民斗胆说一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亲王。庶宗是吃不饱饭的,亲王是贪得无厌的。朝廷要整治宗藩,得从亲王开始。可亲王是皇上的亲族,是太祖爷的嫡系,谁敢动他们?」
陈矩没有说话。
朱翊銮擦了擦眼泪,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陈公公,这些话草民憋了半辈子了。今天说出来,死也瞑目了。」
陈矩扶他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说过的一句话,「天家无亲。」
这四个字,从一个在墙里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宗室嘴里说出来,比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矩问。
朱翊銮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陈矩。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草民写的。草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草民还是想写下来。」
陈矩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宗室不反,天下反。」
陈矩脸色一变,把纸叠好,收进袖中。
「这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朱翊銮摇了摇头:「没有。」
陈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好好过日子。皇上的恩典,不会忘了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