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碗,问第三个问题。
「卫所兵还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在戚继光的心口上。
卫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大明的根本。一个被罢官的老将,在皇帝面前说卫所兵不能用,这是在质疑祖制,是在找死。但皇帝让他「实话实说」,他戚继光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险没冒过,今晚在皇帝面前,若还说假话,那他一辈子就白活了。
他苦笑了一下:「陛下,这个问题,臣不好答。」
「实话实说。」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戚继光深吸一口气。
「卫所兵,已经不能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皇帝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戚继光知道皇帝在等什么,这个结论皇帝估计已经有了,现在他需要自己说清楚理由。
「卫所之兵,世袭军职,父死子继。」他说,「一代传一代,传到今天,已经传了十几代。最初的军户,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军官们把军户当佃户,让他们种田、交租,根本不训练。真要打仗,这些人连刀都拿不稳。」
「那为什么还要保留卫所?」皇帝问。
戚继光知道这个问题更难答。但既然已经说了实话,就不怕再说一次。
「因为牵扯太多人的利益。」他说,「五军都督府的世袭军官、地方上的军户、兵部的官员……每个人都在卫所这个盘子里吃饭。谁动了卫所的利益,谁就是跟所有人作对。」
皇帝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只有铜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陈矩的炭笔停下了,他擡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戚继光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卫所兵不能用,那就只能靠募兵。」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让戚继光意外,「但募兵越来越贵。为什么?」
「因为募兵没有根。」他说,「朝廷招来的兵,打完仗就散了。下次打仗,又要重新招。招兵要花钱,训练要花钱,装备要花钱,遣散还要花钱。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亏的。」
「那你练的新军,为什么能用?」皇帝问。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一下。新军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从浙江到蓟镇,他训练了多少兵,自己都记不清了。但那些兵是什么样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臣让兵扎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出来的骄傲,「臣在蓟镇的时候,给募兵分了田,让他们有地种、有家安。臣训练他们三年以上,让他们有归属感。臣的兵,散了也会回来。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募兵又配上军屯?」皇帝问。
戚继光点头:「对。没有田的兵,就是无根之萍。有田的兵,才会拼命保家卫国。」
皇帝在纸上记了一笔。
第五个问题了。
皇帝放下笔,擡头看着戚继光。
「戚将军,张佳胤在蓟辽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陈矩的炭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戚继光在蓟辽待了十六年,张佳胤在那里待了四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时间的河,但那条河不宽,河对岸的事,他看得到,听得到,只是不敢说。
「臣……听说过一些。」他终于开口,字斟句酌,「张佳胤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他在蓟辽,边防确实没有出大乱子。但臣也听说过一些不好的事。」
他顿了顿。
「比如他下面的人吃空饷,克扣军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他跟户部、内库的人走得近,拨银子比别人快。比如他在蓟辽的帐目,从来不让别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