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病重,头痛不已,他艰难地撑着桌案,告诉一直为他弹琴的女儿,他一生封了她母亲两次,一次封君,一次封后,两次都很隆重,都很盛大,而且一次比一次好。
他希望长乐能够超越之前所有,将最后一次大封做好。
长乐看着高大的父亲摇摇欲坠,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焦灼,知道嬴政放心不下,他很担心不够盛大不够体面,让吕雉为人耻笑,他必须将吕雉封得前所未有的光彩。
嬴政一生只爱吕雉。
赢长乐必须对得起这份珍重、小心捧出去的爱。
她必须对得起他们这艰难、短暂、苦难、幸福的一生。
长乐自此彻夜不眠,她翻遍了高渐离留下的乐谱,又翻完了大秦所有关于他们的乐谱,让冯衍一遍又一遍给她讲她没见过的故事。
那一天是春,春光烂漫,天光大亮,群臣质疑,剑拔弩张。
嬴政让几万秦兵在繁华的长安城里排兵布阵,谨防着任何的袭击和动乱。
一封君,在他们此生重逢的雍城。
二封后,在他们相伴一生的咸阳。
三封帝,在他们终生造就的长安。
“荒唐,”赢姓宗亲们咬牙切齿,“太荒唐了!”
群臣窃窃私语,也觉得很不妥当。
但嬴政就是要封,谁也拿他没办法,吕雉脱去了皇后的礼服,穿上了转为她裁剪的十二章衮服,玄衣赤裳,上头绣着日月同辉,龙凤呈祥。
所有的嘈杂在长乐忽然的琴音里戛然而止。
这是杂糅百家,贯通百俗,造就的辉煌。
这琴声先是沉郁、再是欢愉、又是漫长又漫长的悲伤、然后是爽快的战意、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凶、紧接着又急转变柔,非常温柔,如春风、如细雨、如轻吟……
长乐弹得不只是他们这一生。
或许聪明的姐弟俩早在那些父母听不懂也从不避讳他们的言语里窥探到了秘密。
天资聪颖的长乐以此一生,演尽他们两世悲欢离合。
而在这苍茫、悲伤、缠绵、悠扬、凶戾、温柔的琴音里,陈平宣读了嬴政封帝的诏书。
嬴政这一生没给吕雉写过情书,但他写了很多诏书。
字字恳切,句句情深。
他又在说吕雉的功绩,说吕雉的爱,说他的幸运。
他说:“唯愿来世,还能逢君。”
他忍着剧烈的疼痛,站在高台上,高大的像山一样,吕雉终于再度走到他身边,他们在昭告日月、天地、祖宗、神灵以后,紧紧相拥,相依相伴。
就在这时,所有的质疑、荒唐全部都消失了。
灿烂明亮的天空毫无预兆地飞来了无数只不同颜色的鸟儿,他们在琴声的指引下聚合到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鲲。
那只巨大的鲲围绕着他们游动着,不时发出沉沉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迹。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李斯看着此情此景,想起痛苦离去的韩非,想起溘然长逝的荀况,哽咽道,“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他忍不住朝前而去,却被防备森严的卫尉拦住了前路,令他只能遥望而不能触碰。
琴音变得分外悠扬、缠绵,在天空中游曳的鲲也随着鸟儿队伍的变化化作了巨大的鸟,这鸟比之前聚合的鲲还要大,遮天蔽日,独独将嬴政和吕雉亮在阳光之下。
吕雉从嬴政的怀里,擡起头,望着遥远、炽热却温柔的太阳顺着鸟儿们的羽翼将拥抱倾洒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