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你做储君,”嬴政把话摊开了说,“但我有让你自寻死路吗?!你是我的孩子,难道我会想让你死吗?”
他指着自己:“我为人君父,难道会杀自己的孩子吗!?”
“你不要在这里自以为自我奉献、牺牲有多伟大!我从没想过杀你废你,你这般自寻死路,把我和你老师会推到什么境地你知道吗?!”
“你自以为自己是顺顺利利去死,顺顺利利让出位置,我们呢?从未想要害你的我们会背上逼杀儿子的罪名!”
“赢扶苏!”嬴政又恨又怨又难过,“我没有对不起你。”
“你老师更没有对不起你。”
“是,她没有生过你,但她养育你,教导你,保护你,她所做的已经超过这世上大多数的母亲了,她这样对你,你就非要把她推到不仁不义的地步吗?”
扶苏愣了愣,擡头望向已经满眼是泪的吕雉,错愕地唤:“老师。”
吕雉落下了泪,扶苏连忙起身,但他看着吕雉伤心的眼泪,看着嬴政眼中的难过和失望,慢慢低下了头,说:“子谦很聪明,性子也好,他只是年纪小一点,他……”
嬴政抄起竹简砸到扶苏面前,大声吼道:“我让你不要再自以为是了!”
扶苏的话戛然而止,他错愕、茫然。
扶苏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从储君之争里退场,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
平心而论,扶苏其实是嬴政前世今生,所有的孩子里最适合继承他位置的人,不然前世,他不会经历那么深厚的忌惮,纠结再三还是在最后选择把位置传给楚人之后的扶苏。
可他有成王之德、成王之能,却独独没有成王之心。
他没有成王最重要的东西,就注定不能成王。
所以不管怎样,不管在何种情境下,他都会自以为是地做出决绝而错误的选择。
“陛下,”吕雉又在恳求他,“昔日秦惠文王为太子时有错,他的老师赢虔代他受过,今日我作为扶苏的老师,也该承担他的罪过。”
嬴政听得心惊肉跳,当初赢虔代惠文王受的是肉刑,是劓刑,而今扶苏犯下死罪,吕雉代他受过,难道要代他去死吗?
嬴政看着吕雉的恳求和眼泪,弯下腰抱住他可怜的妻子,憎恨地看着自以为是的扶苏。
扶苏听吕雉要代他受刑,连忙道:“不可!昔日惠文王乃是太子,太子不能上肉刑,公子虔这才代他受过,可我不是太子,老师、老师身份更是尊贵。”
他连忙爬过来,跪到吕雉面前,说:“翻遍秦法也没有母亲代儿子受过的道理。”
嬴政听他们争先恐后地请罪,头痛欲裂,先后安顿了两人,找来李斯、陈平、冯去疾等人寻找开解之法。
七天之后,闹得沸沸扬扬的扶苏一案终于落下帷幕。
嬴政没有徇私包庇,但也没有弑子,他在大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褫夺了扶苏王室的身份,将他的名字从王室谱牒中删去,至此,扶苏彻底失去王室身份,由众星捧月的长公子沦为身负重罪的贱民,不但如此,他还被判处流放之罪,流放之地正是这些年南征的岭南之地。
岭南瘴气重,蚊虫多,瘟疫多,气候湿热,纷争不断,昔日王贲驻守南地时曾带着蒙恬两征此地,后来为了预防反叛的楚人,嬴政发动了对南越之地的征伐,正是依靠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战役,曾被丢去西蜀、反抗大秦的楚将,诸如曹参、樊哙、周勃、灌婴等人才真正被秦容纳。
大秦崇尚军功,不问来路,只要能够为秦立下军功,就能坐上高位。
扶苏勇武奋士,慈仁笃厚,他曾在前世的北境里获得蒙家的喜爱,也一定能在今生南越的战场上做出一番成就,摆脱罪人之身,重回咸阳。
唯一可惜的是,哪怕他能在战场上立下军功,被彻底剔除王室的他再不能为君了,但扶苏确定自己不再为王室时,却前所未有的自在轻松。
他拜别了失望的父亲,拜别了愧疚的老师,拜别了哭泣不止、难以置信的弟妹,作为罪人,手上、脚上都挂着沉重的锁链,被冷峻肃穆秦吏们押送出京。
南越瘴气弥漫、瘟疫和蚊虫盛行,立下战功重回咸阳说的容易,无数戍卒征战于此,有多少都死在这里了?
此去分明就是前途渺茫,注定一死了。
陇西风沙大,整片天都是暗沉的黄色,扶苏挺直脊梁,走在黄沙漫漫的天地间,走在注定一死的前途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从生到今,是第一次这样轻松。
他不需要再背负楚母的期盼,不需要再承担秦父的审视,不需要再成为齐师的负担。
他继承了他们,又抛弃了他们,然后成就了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