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也早察觉到家里这古怪的氛围了。
两个人一对上眼,无声地交流起来,都在问对方怎么了,又都在回对方不知道。
扶苏规规矩矩地吃好饭,放下碗筷,看似非常正常地离席,但子谦看起来他跟野鬼似的,不是走出去的,分明是慢悠悠飘出去的。
姐弟俩对视一眼,也都默默放下碗筷,轻手轻脚地远远跟上,眼看着扶苏挺拔地飘出遥远的长廊,拐又幽暗的转角,又走进了下一个长长的走廊。
他们俩赶紧跟上去,跟着跟着,宫里的灯火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廊道也越来越长,他们最终走到一处高高大大的拱门前,子谦在前殿长大很少来这,好奇地小声问:“这是哪?”
长乐答:“是后宫。”
嬴政喜好音乐,前殿放不下,就在后宫养了一大批乐师,长乐就常常往来这里,她吐槽道:“从前殿到后宫有一条特别长,特别黑,特别高的路,我一点也不喜欢。”
子谦问:“哥哥来这干什么?”
长乐摇了摇头,两个人紧挨着又继续跟。
后宫幽冷,除了乐师外,还有一些杂役、工坊,但这些人都是底层宫人,十分沉寂,显得偌大的后宫特别冷清,吕雉以前待了一会儿就觉得哪哪都像冷宫,受不了地跑出去跟嬴政打架。
长乐姐弟俩远远地跟着,借着月光,他们看到完全隐在高高宫墙下的扶苏再也挺拔不起身子,他扶着幽冷的宫墙,弓着腰,好像特别难受,走得特别艰难,但他又走得特别固执。
长乐姐弟跟着他走到了一处空旷的巨大宫殿前,那宫殿好像已经被半废弃了,宫中夏耘刚过,杂草丛生,那座巨大的宫殿隐在杂草和黑夜里,像是一座吃人的深渊巨兽,它门户大开,引着扶苏走进。
长乐和子谦看得心里十分难受,他们莫名想要扶苏别走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黑暗里默默站起来,朝着他刚要喊,偌大的宫殿里就出现了一盏特别明亮的灯。
子谦吓了一跳,连忙蒙住长乐的嘴,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藏到杂草里。
“扶苏,”殿里传来一个熟悉清冷的女声,“你去哪?”
他们躲在草丛里看见扶苏停滞了很久,然后看到那个从后头冒出来的灯点亮了赵念的眉眼,长乐瞪大眼睛。
子谦指头抵在唇前,一个劲儿的“嘘!”
扶苏缓缓转过头,见赵念提着灯,高高举着,将隐在黑暗里的自己点亮了,但她嘴上不饶人,她说:“你跟个鬼一样。”
扶苏眨了眨眼,乖乖受训,赵念从袖子里拿出一堆南地的糖,摊开手,推到他面前,扶苏看着看着,红了眼睛,问:“这是什么?”
赵念说:“是礼物。”
“美发仓促,”她说,“下次会准备点好的。”
扶苏忽然抱住了她,赵念正站在台阶上,被抱了个踉跄,一慌神差点摔下去,幸好扶苏搂着她的背,把她捞上来了。
“阿姐,”扶苏特别委屈地喊,“阿姐。”
赵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灯放在栏杆上,扬起手也将他抱住了。
两个人差不多大,但扶苏已经远远高过她了,他低着头,埋在她怀里,深深吸气,在她身上找一样的血。
但他们身上哪里有一样的血呢?
他们一个是秦楚合流的孽,一个是滚入岷江的缘。
但扶苏想要一样的血,想要完完全全的信赖,想要真真正正的偏爱,想要不会让他无家可归的家人。
他们抱得太紧了,就算是迟钝的长乐也察觉出异常了,她一脸震惊地看向子谦,子谦小声挽尊地道:“哥哥不是一直把念姐姐当姐姐吗?”
哪家弟弟这么抱姐姐?
长乐胆战心惊地把子谦狠狠推开。
子谦还在那“嘘!”
长乐当然知道!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离开了。
离开后宫,长乐如蒙大赦,她说:“我要告诉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