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嬴政再疯再狂,也不可能真的弑子。
况且,今生今世吕雉做了扶苏的老师,对扶苏视如己出,他就更不可能对扶苏做什么了。
但……一些威逼他立扶苏为太子的话听得多了,他看着已经将要及冠的扶苏,难免犯起疑心病来。
而在这时候不久,百家之长的荀况东巡结束后,确定天下大定,心满意足地在咸阳溘然长逝,作为大秦帝师,嬴政出席,并同吕雉一齐以国礼葬了荀况,声势浩大,百家齐动,扶苏紧随着吕雉,待人接物,照样挑不出错,文武百官交相称赞。
短短一年之内,一武一文两大人物都逝世,军、政两方的人物不免躁动起来。
王翦去世后,毕竟还有儿子王贲继承声势威望。
荀况去世后,却再没有一个能够统摄百家的师长了。
作为百家之君的吕雉发现长安学宫里的士人真是越来越难管了,她将在蜀中多年,将蜀中一地干得蒸蒸日上,最善调和矛盾的陈平升调到咸阳来,官至治粟内史,同时因为提出分封的王绾在这几年逐渐被边缘化,在三十年春,隗状以年事已高为由退任后,王绾也退了,空出来的位子由冯去疾填了。
至于赢疾空出来的位置,依照惯例本该有新的出身王室的军功大臣担任,但出乎意料的,嬴政竟然干脆让太尉一职空出来了,在储君之位隐隐争端的时候,把军权捏的更死了。
嬴政虽然没说,但吕雉知道他在忌讳什么,两人相处的时候,吕雉从不把这些东西摊开了讲,也不隐晦提及,她像是个普通的妻子,跟夫君提起孩子的事。
她说子谦又开始犯懒了,前些日子趁着张苍不注意甚至偷偷跑出宫去,说是交到了朋友,但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派赵高去查,发现子谦的朋友就是徐巿、卢生那群方士。
“卢生?”嬴政靠在吕雉怀里,皱眉,“怎么还没死?”
“祸害遗千年呢,哪那么容易死?”吕雉揉他隐隐作痛的头,边揉边说,“他们现在骗不了你了,就去骗你儿子了,我看你儿子小小年纪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还挺乐呵。”
嬴政眉头皱得更深,听吕雉说,子谦跟着这群方士学会了点本事,比如通神指路,点水成冰,堪舆风水……
嬴政:“……”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对,不是把你儿子耍的团团转,”吕雉抱住他的脖颈,从背后绕过来,调侃道,“是有意把你儿子变成小骗子。”
“抓起来,”嬴政摁了摁额前跳动的青筋,“都给我抓起来,赢子谦也给我抓了。”
吕雉笑着问:“你把小骗子抓起来干嘛?”
嬴政毫不犹豫地说:“抓起来打。”
吕雉笑着附和道:“是得打,不然迟早要无法无天了。”
嬴政将她一把捞进怀里,两人对视一眼,凑近,又莫名其妙地吻到一起,吻了许久,吕雉退开,抚着他脸,问:“扶苏眨眼就要及冠了,是不是得给他操心婚事了?”
扶苏前世母亲因为郢都叛乱,早早在忧惧之中去世,到了年纪没有人给他操持婚事,后来及冠不久还因为顶撞他,被发配边疆吃沙子,风口浪尖上也没哪家勋贵敢嫁女给他,一拖再拖,拖到嬴政驾崩的时候,扶苏还是个无母族、无妻族、无根基的孤臣长子。
虽有蒙恬二十万大军在后,但秦制之下,没有虎符,在不知道嬴政身死的情况下,孤臣扶苏其实是没有心力反扑的。
如今扶苏因为储位又遭到父亲的忌惮和疑心,吕雉想暗中为扶苏铺路,让他不至于在之后无路可走。
为父母者,为子女计之深远。
吕雉虽然不是扶苏亲生母亲,但他由自己一手养大,早已视之若己出,哪怕扶苏以后可能是她敌人,她也不可能一条后路都不给扶苏留的。
夫妻多年,嬴政看穿了吕雉的心思,他深深地注视她,问:“那你看中的哪家的女儿做他的妻?”
“没想好,”吕雉笑着说,“让咸阳城勋贵家女儿都来宫里坐坐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必须得亲自看看……不然,可能又要遇到几个不得不丑的孩子了,是吧?”
嬴政抓住她的下颌,冷声问:“嘲讽谁呢?”
吕雉哈哈大笑,被他咬住唇,将笑声生生咽了回去,两个人激烈地角逐着,又滚到了柔软的床塌上,嬴政的长发垂下来附在吕雉雪白的肩头上,他伸出手,忍不住用力去抚吕雉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自己,忽然说:“阿雉,隗状也去世了。”
吕雉愣了一下,嬴政声音很平静地陈述道:“王翦、隗状去世的时间跟之前一样。”
“接下来该是王贲了,”他说,“他还那么年轻,就要没了。”
吕雉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来话。
性命天定,除了荀况这种吝啬的意外,似乎谁都逃不过去。
嬴政将额头贴到吕雉的额头上,闭上眼,说:“我也得死在七年后的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