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背信弃义的可耻之人,我绝不道谢。”
吕雉慢慢沉默,良久,她问:“那你是要做我大秦未来的将军,还是继续做这淮阴万人嫌的微贱之人?”
韩信慢慢瞪大眼睛,他极不忿,极委屈,极不满,吕雉又道:“你那套话,大秦没人会觉得合理,大家甚至会以此挑剔你的德行,韩信,淮阴早就有县学了,你为什么不能像亭长一样进去学习,再考出来做个堂堂正正、自食其力的秦吏呢?”
“因为这里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吕雉平淡却无情地道,“以你的名声,没人愿意让你进去,是不是?”
“你说人家可耻,可人家以你为耻。”
“韩信,在大秦有才无德之人不能向上走,你若不想再做微贱的人,就要拿出世人满意的德行来,脚踏实地、谦虚宽厚、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说着,她不管韩信听不听拽着他就往里走。
皇后大驾光临,小小的农舍炸开了锅,亭长妻极慌张地拉着孩子们一起朝着即将到来的皇后伏首大拜,生怕不合礼数,生怕看中韩信的皇后记恨他们这一家人。
亭长妻拜吕雉是礼数,韩信弯腰道谢也是礼数。
吕雉站在韩信身后,推了他一下,他死咬着牙,最后忿忿地道:“多谢。”
吕雉问:“多谢什么?”
“多谢关照。”
“你的礼呢?”
韩信要气炸了,他硬憋着一口气,对着那低贱卑微又曾羞辱他的妇人,拱手深深一拜。
“夫人,”吕雉对着跪在地上的妇人道,“他道谢了。”
赵念顺势将她扶了起来,她惶恐着起来,不敢看吕雉,转过头看站在一旁,深深伏首的夫君,悄悄喊了一声:“良人。”
亭长微擡起身,轻声回:“没关系,受了吧。”
她这才小心看向不情不愿的韩信,吕雉又推了韩信一下,韩信跟个蜗牛一样,还是配着那把不离身的剑,接过王离郑重递交来的百金,再拧巴着将钱财千百倍地回馈给亭长一家。
亭长妻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都慌了,这质朴的妇人并非是韩信口中见利忘义的小人,拿到钱第一句话是:“就多双筷子的事,哪里能用这么多钱?使不得,这怎么使得?!”
“各家都不容易,帮衬小儿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吕雉解释道,“你们能接纳他那么久,情义值得百金。”
“可我们……”
吕雉擡起手,十分善解人意地道:“各家都不容易,帮不了是寻常事,在能力范围内能帮衬那么久已经相当不容易。”
被韩信记恨、被夫君埋怨时,她像刺猬似的,大骂出声,但被吕雉如此温柔的理解,她又突然脆弱起来,眼里有了委屈的水光。
吕雉笑着看她,她彻底站了起来,也将孩子拉了起来。
她看着谢过礼后,被吕雉拉着远走的韩信。
她站在原地怔愣地看了许久,然后忽然将手里百金塞给夫君,扭过头,朝着屋里跑,她在夫君讶异的注视下,翻箱倒柜,最后抱出一个大坛子,又拎起好几块风干的山羊肉,像个笨拙的鹅,亦步亦趋朝外走,边走边瞪亭长:“帮忙啊?愣着干嘛,干看着不动,要你们男人有什么用?!”
亭长慌忙接过。
韩信还在愤愤不平,但走到马车前听到了熟悉的呼唤声,扭过头,惊讶地看着亭长一家抱着许多东西朝着他们过来。
他们停在马车前,他听着亭长妻半阴阳半叨叨,他此去咸阳是要做贵人了,此后再回淮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就把家里的酒和肉送给他,当作践行。
韩信愣了愣,又不知道怎么消化他无法合理的善意了。
吕雉却哈哈笑起来,让已经双眼发亮的王离代傻愣着的韩信接过,而后朝着他们道谢,上了马车。
韩信在大家准备启程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他嘟囔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既然如此……”
他看着亭长一家,在他们诧异的注视下,突兀地道:“我以后会混的很好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亭长愣了一下,看着他,欣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