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姁,”他忽然正经起来,在她离开之前,说,“我不是差事办成回来的。”
吕雉愣了一下,听他说:“押送骊山的刑徒走到半道跑了大半,我估摸着真等走到骊山就要跑光了,所以随便找了个地方趁着天黑把他们都放了。”
吕雉惊恐地转过身,她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把你江湖上的习气也带到差事上??刘邦!你四十六了,浪荡一辈子还没浪荡够?”
她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襟,低声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承受不起啊!”
“你女儿十岁了,过几年,我们要给她操持婚事,你大儿子二十了,马上就是要娶妻的年纪,我们得给他准备成家的钱物,还有、还有,你最小的孩子,他才刚出生,连父亲都不会喊啊。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们上面那位连年大修,徭役不断,大家早就到了忍无可忍以至于不惧刑罚和死亡的境地了。”他很是置身事外地说,“这个泗水亭长,我做不得了,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何必再为难别人,放了也算功德一件了。”
他说的是对的,整个楚地都在动荡了,不然那一位此次东巡不会一直在南地游曳。
形势的动荡是大好时机,但他们只是庶民,再好的时机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作用?把脑袋提上裤腰带能换的什么呢?不过是给那些旧贵们当垫脚石而已。
吕雉松开手,蹲下来蜷成一团,任他怎么哄也不擡头。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冷静下来,她冷漠地问:“你犯了这么大的罪回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潇洒平淡地说,“随便了。”
他说:“我会趁夜离开的,官府查不出来,问起来,你也说不知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骗过他们的。”
吕雉说:“我会改嫁的。”
他还帮她选呢:“嗯,县上的陈家不错,你之前在酒馆找我的时候,陈家那个二愣子一直看你呢,我看他们也是个老实殷实的人家,这么多年,你们吕家也早就躲过灾祸了,没必要再待在刘家,嫁个殷实点的人家很好。”
像吕雉这样聪明伶俐、年轻漂亮、家底殷实又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非常受欢迎,想改嫁是很简单的事。
吕雉垂眸,他去擦她的眼泪,笑着问:“哭什么?”
“你别乱跑了,待在家里,”吕雉一边掉眼泪,一边冷静地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怔了怔,随即爽朗地笑了,他揣起手,跟吕雉蹲在一起,很不正经地说:“实不相瞒,如今天下躁动,我也觉得是时机了。”
“什么时机?”吕雉好奇。
他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讥诮道:“造反的好时机啊。”
吕雉惊骇地瞪大眼睛,忙不叠地去捂他的嘴,他哈哈大笑,将她搂在怀里,被她怒气腾腾地扯住脸,两个人在温暖的灶房前,在动荡的时局里头抵着头,晃来晃去的。
他要跑,但不能慌不择路地跑,他们一起选了个离沛县远,但不算特别远的地方——芒砀山作为隐匿点。
在这时候,吕雉第一次展现了过人的信口胡诌天赋,借着那位东巡,混着真真假假的谶言,说他们沛县有了天子气,而刚巧刘家三子,刘邦头上就常常漂浮着云气。
吕雉这些年在沛县不但持家,还跟着刘邦在道上混着,认识不少弟兄,那些年败出去的家财这时候起了作用,吕雉煞有介事地说什么他们传什么,甚至为了大哥的英明神武,添油加醋,传的神乎其神。
……都有点邪乎了。
那会儿,天下本来就躁动,基层秦吏都压不住了,多的是刘邦这样摆烂的,下头乱了,上头管不住,也不敢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在反秦情绪很严重的楚地。
那群没什么见识的年轻人们,尤其是浪荡在外的侠客们,听闻了刘邦的传言纷纷投奔他去。
于是,刘邦的队伍就在吕雉和弟兄们煞有介事的谣言里越传越大。
吕雉其实都没有想到能聚起那么多人,她害怕又兴奋,比起百分之百的死局,眼下这种百分之一的可能让她看到了巨大的希望。
他们一开始什么人都收,于是那时候很多逃亡的刑徒也跑到山里蹲着。
不过人家当了你小弟,你就得保人家吃饭问题。
芒砀山里可别想着能种地自食其力了,再说了,那会儿正是初夏,过了春耕,怎么种地,种了地又在哪混口饭?
吕雉于是在刘太公骂骂咧咧的声音里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去吕家借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