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们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物,无需对方开口,无需刻薄地讥嘲,单靠琢磨彼此的棋就能摸透对方。
嬴政始终好刑杀,哪怕是颓势,也杀得迅猛,他在大局偏向白子的情况下,愣是杀出一条生路。
张良却好谋局制衡,哪怕是黑子突出重围,也总能找到关口,掐住他的咽喉,然后其余白子迅速围上形成断根封气的围困死局。
他们下的很快,而快棋是最靠本能的,两人的性格、天性在快速地落子里显露无疑。
但哪怕是快棋也很难很快分出胜负,黑白两子激烈地对峙、博弈,两人沉静却越发兴奋。
嬴政好刑杀重务实,但本人却是历代秦王里风雅之最,他好音律、喜对弈,奈何秦国这样贫瘠的文化土壤里生不出风雅之人,搞得他不得不向外探寻,东找西找,最后找了个五音不全,臭棋篓子的齐女。
命真好啊。
而张良是温文尔雅、善棋博弈的韩国贵族,奈何大汉班底基本上出身草莽,为了被大汉接纳和信任,张良不得不适当放下一些贵族的素质,刻意朴素、刻意江湖气,刘邦笑话他,搂着他的肩,叨叨道:“子房啊,咱别拘谨哈,大姑娘装糙汉子给谁看呢?”
张良额头青筋直冒,冷声道:“滚。”
刘邦站在洛阳的天桥上哈哈大笑,往下一看一群糙汉子穿着盔甲交头接耳,吵吵嚷嚷,奇道:“这群人嘀咕啥呢?吵死我了。”
张良平静且淡漠地道:“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商量造你的反呢。”
刘邦慌张地“哦咦”一声,连忙后仰,转过眼见张良一脸讥嘲才知道张良是在故意吓他。
刘邦素质不详,道德飘忽,底线灵活,也是个臭棋篓子。
张良的命真好啊。
张良在汉营找不到对弈的人,后来勉强找到两个,可惜时局动荡,他们总是静不下心来,陪他完整的下完一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和人对弈了。
嬴政也是。
下到棋局快满还没有分出胜负的时候,嬴政终于开口问:“吕雉是你学生?”
张良顿了顿,擡眼看他,眼中闪着零星的微光,反问:“她这样跟你说的?”
“不是?”嬴政皱眉。
“是,”张良立即肯定,他落下白子,笃定地道,“是。”
嬴政“嗯”了一声,说:“她的风格确实是像你。”
张良骄傲又温柔地笑了笑。
嬴政见了这个笑,心中的警惕消解了大半,他想,吕雉没有骗他,他们确实只是师生,只不过这一世因为立场相对,关系变得复杂了些。
他对张良的态度好了很多,替吕雉解释道:“你不必怪她,大汉当初对她确实不好。”
在这之后,张良听到了在他去世后吕雉经历了最后几年,听到了孑然一身的九十年,听到了固执求死的六十年,听到了她曾有过的真正的死亡。
“我以为,”嬴政说,“在她死在大汉盛世的时候,她和大汉的缘就该结束了。”
“难道不够吗?”嬴政问他,“十年颠沛流离,十五年治世太平,一百五十年的执念,以及亲手选择的死亡。”
他质问着他:“难道还不够吗?”
张良擡起手,遮住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棋下不下去了,但棋局也成了。
黑白两子,谁也无法真正战胜谁,它们相交相斥,阴阳互生,成就又一天下。
很久很久,待到又下过一轮雪,张良才语气平静地道:“你杀孽太重,会给天下带来灾难。”
嬴政回:“我的杀孽与秦无关,秦终会给天下带来太平。”
张良顿了顿,擡眼,又问:“那齐楚之后你打算怎么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