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欸”了一声,凑过来,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嬴政把她的脑袋嫌弃地推到后面去:“你说过三遍了。”
吕雉抓起他的手,放下,当起枕头,枕到后脖颈,又侧过脸来,贴到他耳边,小声道:“说过这么多遍了?我怎么不记得?”
嬴政闭上眼,搂着她,让她靠自己更紧,慢悠悠地说:“人老了,当然会记性不好。”
吕雉掐指一算,想,她都两百多岁,当然老得不能再老了。
思及此,她逐渐沉默下来,虽然皮相年轻,但放松下来,不对着嬴政,她心态上还真就是个迟暮老人。
毕竟,她死的时候已经到了耳顺之年。
人什么时候死的,死后的心态就会保持在什么状态。
如此看来,她自遇到嬴政以来,心态是变得有点太年轻了。
聒噪的吕雉突然不聒噪还有点不习惯,嬴政微微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她,问:“怎么了?又生气了?”
“没有,”吕雉说,“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很对,我确实是老了,但不是这些年老的,我一开始就是老的。”
“人老了,就会特别痛,特别累,特别静。”她说,“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又沉默下来:“真的老了,以前很多记忆好像都模糊了。”
人老了记忆特别多,就会忍不住去回想,去描摹,想着想着自然出神,就像尉僚那样,嬴政皱着眉喊了很久,吕雉才回过神。
她擡眼,看着嬴政垂下来的头发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你怎么一点也不见老呢?
吕雉擡起手捧起他的脸,笑着打趣道:“陛下,我继脾气不好,长相不好,才艺不好以外,又多了不好。”
“我比这天下的女子都年老,不够青春,不够朝气,不够美丽。”
吕雉露出一种柔和包容的笑,这笑恰似她在人生最后烂漫的秋收里释然的最后一笑,这笑令嬴政极度惶恐,吕雉没有觉察他的恐惧,还打算说些什么,嬴政擡起手,忽的捂住了她的嘴,不准她说了。
“吕雉,”他在长达七十六年的倾听和沉默里,终于说了真心话,“你不要再说以前的事了,我不喜欢,也不想听。”
吕雉眨了眨眼,这会儿又找回点青春的朝气,嬴政松开手,低头去轻吻她,两个人的头发交缠一起,吕雉听到他说:“以前的事也没必要再记了,你是我的妻,我孩子的母亲,你就只记这些,听到没有?”
吕雉推开他的脸,不准亲了,对上他骤然阴沉的脸,打趣道:“陛下,你孩子的母亲,我孩子的父亲,把孩子丢在咸阳,一年多没见了呢。”
嬴政脸色好看了点,撑着头,侧躺在吕雉身边,拍了拍她的被褥,说:“小小年纪的,总不能把他们带到这里。”
说着,他用手贴了贴吕雉的眉眼,哄道:“襄阳陷落,灭楚一役,至多半年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嬴政说的不错,襄阳沦陷,把控战局的张良被俘,灭楚是很快的事。
对楚前线里,李信终于再无后顾之忧,以南阳郡为起点,越过大别山余脉的北麓,朝着江淮平原奔驰。
王贲则带兵十万,沉稳地东进大别山。
蒙恬收拢了所剩的兵力,一边巩固战果,一边在枯水期修筑水利。
李信飞跃江淮平原,直插寿春,楚国立即收拢兵力,哪还顾得上埋伏云梦泽对秦一事,项燕亲自出马拿着所剩的十万与李信对战起来。
李信不与项燕颤抖,他是一把帝国尖刀,直刺向该往的地方。
项燕被李信纠缠着,无力亲自回护楚国最后一道天门大别山,只能撤回了彭越,让其袭扰王贲十万大军。
王贲要跨越的大别山不是一座山门,而是纵横秦楚连绵不绝的国防线,河谷深切、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此处山势陡峭,密林繁多,蚊虫滋扰,山谷间河流纵横,险之又险,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的楚人对此习以为常,但是常年身在北方广阔平原地带的秦人则极不适应。
除了防备秦军,山中矿产资源丰富,楚国制铜技艺登峰造极,仰仗着不同于中原的神秘、血性、烂漫、狂野的文明外,也靠着此处丰富的矿产做支撑,此外连绵的山脉下流淌着潺潺不息的溪流,这些溪流直通江淮腹地,是楚国的交通命脉。
彭越伏击在最适合他的战场里,连着三次给秦军疲扰,拖慢了秦军前行的速度后,王贲竟又亲率兵马三千埋伏在根本不熟悉的山野里。
彭越擅长游击,但项燕为了让他守住大别山,特意分给他更多的人,这更多的人当对上数量更少,行动更轻便的王贲成了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