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路袭扰分散楚军,中路东进随枣走廊,拿下高地,西抵襄阳,堵死随枣走廊的路,随枣走廊一堵,他们就只能走汉水,但我们又能借着高地配合着伏击汉水上行水路支持粮草的楚兵。”
嬴政指着襄阳的位置,手指向下切断中路:“襄阳随时中切前后路。”
王贲竟笑了一下,道:“我等缓慢东进蚕食,该被切断是襄阳和汉水,就算我军粮路被他们强行切断了……蒙恬从南也该绕过来了,届时我和蒙恬对楚就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西入汉江,东进随枣,水陆并行,到时候襄阳纵然仍能扼住汉水,仍是楚国咽喉,但已是一座孤悬之城了。”
“王上,”他问,“襄阳固若金汤,可一座孤悬之城又能支撑多久呢?”
“最多一年,”他笃定地道,“即便死战不降,一年时间,城中的人也要全数饿死了。”
“襄阳成了一座死城,”王贲道,“我秦军顺势就吃了。”
嬴政抱着手,看着地图,缓缓地笑了。
“襄阳沦陷,秦军东进之势再不可挡。”嬴政又问,“但云梦泽和大别山乃是楚国天然屏障,你又当如何?”
“以襄阳为起点,三路并行,”王贲解释道,“北路的李信走大别山北麓余脉,绕过地势最险峻的一边,直插淮南水网,震慑楚军,接应我军。”
“中路直走大别山,蚕食、巩固原先战果。”
“至于云梦泽,此地方圆百里全是湖泊沼泽、泥滩、密林,水汽磅礴,难以辨明前路,是天然属于楚人的战场,但也可以是秦军的战场。”
王贲沉着地说:“南路的蒙恬在此挖渠改道,然后等一个雨季,等到大水漫灌,就可载船,沿着水路,绕过大别山,飞跃淮南。”
“待到中路走过大别山,秦楚战局就会完全逆转,届时即便楚国江淮腹地依然辽阔,王都依然可以东撤,但我军已经完全吃掉了楚所有的险地、要地,粮道不绝,三路兵马合围,就可以将楚国彻底吃光。”
吕雉哪怕不善兵,听到这里也明白王贲站在尉僚基础上改良的灭楚战略,已经是超越他父亲当年的万全之策了。
哪怕是张良坐镇,又能如何呢?
有兵、有粮、有帅、有名。
秦已是大势所趋了。
这一年秋,秦一改秋收突袭楚军的意图,待到秋收过后,才率大军东进,为表灭楚决心,为震慑国内不死的楚系,嬴政亲临一线,坐镇楚国旧都,陈县。
前世,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驻军南郡,几乎抽空了国力,别说嬴政是不是真的刻薄多疑了,就算不多疑的君主,在手下大将拿着足以□□的兵力都要惶恐难眠。
嬴政直面自己的恐惧,但他没有沉沦恐惧,他看出了自己的恐惧并且忌惮着有谁会拿着这份显而易见的恐惧大做文章,比如赵迁对李牧的猜忌、魏王对公子无忌日闻其毁不得不信……这些都是前车之鉴,灭楚一战绝对关键,他容不得有谁利用他的软弱来毁了战局。
所以他亲临前线,不单是看着王翦,还要防备奸佞让他在恐惧之中冤杀王翦。
除此之外,更有震慑楚人的意思,嬴政前世所经历的凶险远超当下,一国国相带着机密要闻投入别国为王,秦楚两地楚人反秦意志暴涨,三晋动荡不安,他必须亲临一线,踩在楚国曾经的心脏上,紧盯着国内的楚系,一旦反叛就地诛杀,为王翦清扫所有的后顾之忧。
总之,前世看来灭楚灭的轻易干脆迅速,实则背后有许多凶险之处难以向外人倾诉。
当然,吕雉同为帝灵,无需倾诉也能明白当时的凶险。
但是明白归明白。
吕雉掀开车帘,看着马车下扬起手要抱她下车的嬴政,问:“我为什么也要跟着来?”
这个疑问她已经念叨一路了。
国中和宫里事务繁多,长安学宫一群无法无天的士人也需要她镇着,她把这些甩了,跟着嬴政来陈县当摆设?
如果真按王贲所说,灭楚图稳妥,没有一两年是打不下来的,那关中常年无君,再无后,光靠隗状一个小老头镇着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就算不谈这些国事吧,孩子还小,两个小不点走的时候还抱着她大哭大闹,做父母的,就这么把孩子丢在家里,远赴千里之外,一两年不回家……
这合适吗?
但嬴政不做解释,不由分说地将她连拖带拽地抱下了马车。
让她终于落地陈县。
陈县坐落于三晋之下,紧挨着原来的韩国而设,昔日白起打下鄢郢旧地,楚国人迁都直接迁往紧挨着三晋的陈县,远离江南腹地,就是因为那时候的楚国还没有被打掉骨气,作为南方霸主,他们仍然有北上征伐,问鼎中原的野心。
而陈县的王宫也因为他们的野心,修得极其高大气派……很符合秦人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