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离是个典型的江湖人,他们心中的义非常朴素和简单,无非敢作敢当、一诺千金、有恩必报、宁死不叛。
这些道理高渐离清楚,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个简单耿直的乐师而已。
他陷入了久久地沉默,正在这沉默间,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
“个人之义在于情、在于恩。”
“天下之义在于信、在于公。”
高渐离怔了怔。
嬴政敲了敲桌子,轻声喊:“阿雉。”
吕雉在外笑着说:“我不进来,不算违约。”
她隔着门抱着还在哭的长乐,去问高渐离:“你以为我秦国算不算有义之国?我秦君算不算有义之人?”
“当然不算。”
“当然算。”
吕雉和高渐离异口同声给了相反的答案。
高渐离皱眉,吕雉说:“怎么不算呢?”
“论天下之义,我秦以法为本,立国以信,以归一为大道,立朝以公;论个人之义,我秦君爱妻爱女,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把你请进宫,为夫、为父以恩、以情。”
高渐离说不过吕雉,愤愤道:“牵强附会。”
吕雉轻轻笑着,无所谓地道:“本也不是想要说服你的,大秦之义、秦君之义不需要获得一小小乐师的认可,天下皆知。”
“高渐离,”她说,“如今秦君已经对楚,小小楚国,能撑多久?天下迟早通通都是我秦人的。”
高渐离不屑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想告诉你,论义,论能,我们远高过你,之所以妥协着将你再请进宫不是差你哪又欠你什么,而只是……父母之爱子,必计之深远,你虽然哪哪都不行,可于长乐而言却是不可错过的良师。”
吕雉偏过头,听长乐哭声小了,在她耳边哄了几句,又交给赵高。
赵高带着她重新回到了一片狼藉的前殿,长乐有点害怕,她缩在赵高后面,亦步亦趋,不时眼睛滴溜溜地看神情肃然的嬴政和地上狼狈的高渐离。
嬴政看她那个小心样子,头疼。
长乐却委屈地“哇”了声,又扑到他怀里。
“高渐离,你是有义之人,所以拼死到此,我吕雉佩服,但你我的恩怨不该牵连无辜稚子,”吕雉顿了一下,严肃地说,“你绝不能将我女儿当做谋杀她父亲的跳板,让她以后做不成女儿,终生悔恨。”
高渐离愣了一下,他没有这样想过。
他竟没有这么想过。
赵高把温好的茶水递到长乐面前,长乐接过,遵照着吕雉刚刚吩咐的走到高渐离面前,跪坐在他面前,递上了茶。
嬴政挥了一下手,宫人们适时放开了高渐离,扶着他起来对上了长乐。
高渐离看不见,侧耳倾听,听到了茶碗细微的动静。
他蹙起眉,试探着擡起手,在一片漆黑里摸到了长乐小小的、柔软的、稚嫩的手。
这是可恨的秦王的女儿,但也确实是个无辜稚子。
长乐念着没学过的词,被高渐离轻轻握着手,磕磕绊绊地喊:“师、父。”
授人技艺者,谓之师。
高渐离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长乐蹙起眉,像她父亲一样,非常严肃正经地喊:“师父。”
这回念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