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分一厘,也不是最好的,是一点也将就、委屈不了的,”吕雉皱着眉,气极也无奈极了,她说,“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你们?”
这话说得多难听,嬴政沉下眉,低声道:“你这是什么话?”
吕雉不说话了,她用一种极无奈、极认命、极柔和地目光看着他。
“陛下,”她将他往下拉,自己也往前凑,用一种隐约惶恐的语气问他,“长乐都这样,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子谦会不会要我的命?”
嬴政愣了一下,吕雉贴在了他怀里,咕哝着:“我的命应该没有那么不好。”
“瞎想什么呢?”嬴政坐起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个高渐离能掀起什么风浪?让你折腾这么久,现在又因此埋怨起自己女儿,害怕起自己儿子了。”
吕雉依恋他,也不忘嘲讽他:“是哦,掀不起风浪的小乐师继承了荆轲的伟业差点把你砸死,上辈子还长了记性,再不用六国旧人了,没想到现下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嚷嚷着他是天下第一了。还说我造谣?”
“还有荆轲,上辈子念叨很久了吧,每次想到他都觉得差一点功亏一篑,脊背发凉……”
吕雉又在乱发挥她那揣摩人心的本事,嬴政捏她的脸,打断了她:“杀我的人多了去了,荆轲算什么?他只不过是这里面稍有名头的而已,也就是你,什么也不知道,就晓得逮着荆轲念叨。”
吕雉能知道就怪了,上辈子,吕雉只是单父吕家的小女,是正儿八经的庶民,天下一统,她也颠沛流离,举家潜藏沛县,别说他的事了,连他的名头都不敢听的。
她不知道嬴政实际上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不知道他的犹豫、决绝、恐惧、无畏、愤怒、憎恨……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个秦国烈日下一小小黔首,机缘巧合用一种奇特的方式真正认识过他而已。
陪着实际上少年的他走过一遭就知道,哪只是一个荆轲?弟弟、母亲、妻妾、宗亲、楚系、朝臣、子民、六国遗民……哪一个不想他死?
要杀他的人太多了,荆轲在这里又算什么?
但就是因为太多了,所以他对这种事特别敏感、特别多疑、特别……寻常。
因为这种古怪寻常的心理,他才会犹豫着留下了高渐离。
事实证明,连个瞎子也绞尽脑汁在努力杀他。
卢生骗他让他不能轻易暴露行踪,他能做的那么极端、彻底,是因为他在后来已经彻底被背叛和恐惧包围,只能像鬼一样,既可怕地笼罩在大秦上做冷酷、可怕的烈日,又藏匿在人间里可笑又可悲地杜绝所有危险的可能。
他当时已经疯到了极致。
直到谎言戳破,心气散尽。
卢生嘲讽他说他贪欲过重,都要求长生的人竟然还在不眠不休地死死捏住大秦,政务文书从不落下,夙兴夜寐,不敢安息,殊不知,他本就不是为了长生而长生的。
他不为寿命、不为秦国,只为一手在他手中开创的,华夏独一无二的“大秦”。
他想要永恒的生命,永恒的帝国,永恒的王朝,永恒的制度与文明。
他念着“归一”,却没有找到“归一”的大道,于是,只能拼命粘合一切可以粘合的东西,他是大秦的父,是可怕粘合的力量,所有人都不满这股不由分说的父亲的力量,拼命反抗、撕咬、忤逆、刺杀,直到这高大可怖而不肯瞑目的父如开天辟地、大破混沌的古神盘古一般,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陛下。”吕雉经过漫长的沉默后,忽然问,“你以前跟我说,只有我能杀你是什么意思?”
答案嬴政当时不就告诉她了吗?
那时候因为荆丽,吕雉单方面跟嬴政崩了,嬴政差点因此去了半条命,好不容易和好,极度珍惜,他这等刻薄的人也在和好的时候说了那么柔弱的话,结果!
吕雉完全不解风情!
她就是块朽木!
嬴政不想跟她再说了,这辈子,下辈子,以后千年万年,她也别指望再听了。
吕雉却时隔多年反应过来,她极激动、极高兴,她总算找到嬴政的罪证了。
虽然,呃,过了追诉时效,当事人已经不认了。
口说无凭,吕雉想,下次得立个字据。
嬴政看出吕雉的意图,凉凉地说:“你别想了,不可能。”
吕雉抱住脑袋,颇得意地说:“没关系我记得住,只要我能活着,我就一直能记住,哼哼。”
嬴政嗤笑道:“那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