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向来跟墨家不对付，墨家骂过儒家偏私，儒家骂过墨家畜生，牧朔一坐下，淳于越就全神戒备。
牧朔抱拳朝他行了个很江湖的礼，接着刚刚的话道：“你等以亲疏、尊卑、长幼之别为序，以为有别而后有序，有序而后有长安，我等以为不然。”
“天下之乱不是起于无礼无序，究其根本，先圣有言，在于不相爱。”
“不相爱起于有别，有别就会有私，有私就会有争，有争就会有乱。”
“想要长安，必要去别、去私，天下为公，于是后人相爱不相害，国不相攻。”
“如何使天下生民为公？”
“视人如己，视人家如己家，视人国如己国，则无侵夺，此为兼爱。”
“人我互利，彼此相利，互利互惠，共成其利，此为交相利。”
“不以亲疏贵贱举士，唯贤是用，权不谋私，此为尚贤。”
“四海同道，天下同义，赏罚、是非不分贵庶，公平公正，民心齐聚，此为尚同。”
“去奢靡、减损耗，使资财可均，民力可济，此为节用。”
“反攻伐，止欺凌，去兵戈，绝天下大争，此为非攻。”
“以此六者，天下为公，自然长安。”
淳于越嗤笑道：“天生有类，人生有别。”
“男女之别，长幼之别，亲疏之别，贤愚之别，劳力劳心之别，既然有别，自然情必有远近、力必有高下、财必有多寡，情有远近则有私亲、力有高下则有私权、财有多寡则有私产。”
“私亲、私权、私产必生私心，有私心，争斗不可能不存在。”淳于越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人事，不是你说为公就为公的！”
“自然，不是每一个人一开始就是为公，我等需要因性引导，因材施教，”牧朔道，“有私亲，就教其爱人如爱己，爱无先后，使其爱天下；人有私权，就教其尚同尚贤，使私不犯公，强不凌弱；人有私产，使其节用固本，以非攻止夺，以互利代相争，使天下太平。”
淳于越沉默了，良久，他问：“天下为公，你们的天下不在国、不在君、不在人文，而在天地的生民。”
牧朔抱手静静地看他。
“但，”淳于越提起一口气，朗声道，“人若无礼、无国、无君、无家，便是未经教化的畜生，何来的你我？”
他又道：“先有宗庙社稷之安，才有生民安宁之所；先有家国秩序之定，才有百姓衣食丰足，凡治天下者，谁不是以家国为先，生民为用？”
“若不重家国，家国涣散，诸侯纷争，生民如何安？！”
淳于越喝道：“你这是本末倒置！”
“谁为本，谁为末？天下先有生民，还是先有家国？”牧朔反驳，“本末倒置的是你们才对！”
“既然你们儒生已经把眼睛长在过去了，那你们姑且想一想，古往今来的城池、屋舍、华服、宝器、兵戈……”他忽然大声道，“哪个不是你口中末等的生民所建？！”
“民存则国家存，民亡则国家亡。”
“若家国之安，需要以劳民、伤民、苦民、夺民为代价，以万民之流离、之痛苦为牺牲，这样的家国就不是万民之国，而是一家、一姓之家国，是私者之国，这样的家国不要也罢！！”
淳于越骇然，他这样不屑秦王的人，也忍不住朝代表至高王权的秦王看去，他想，墨家已经不是“大逆不道”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群疯子，怪不得当年的显学能凋零至此，这天下的诸侯，谁能容他们？！不、不只是诸侯，连许多士人也容不下。
李斯听不下去了，他起身，宣布暂停，牧朔撑着膝盖，扭身冷冷地看他。
“不必，”嬴政坐在后头，扬了扬手，非常淡定地说，“言者无罪，继续。”
“王上！”
“继续。”
嬴政是秦始皇又不是秦王政，身为秦始皇他挨骂挨得少吗？况且他就算动手去杀，这些思想、言论真的能杀干净吗？
焚书令颁布、挟书律和妖言律也相继出台，但他们还是暗流涌动，他们盼着他死，咒着他死，那些诅咒怼到他面前来，刺杀更是数不胜数，他与全天下背道而驰，他若承受不了一点批评和骂声，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况且，不管他们怎么说、怎么做，他就是最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