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汨见李宏态度有所缓和,松了手,单膝跪下,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缓了口气,语气稍微平和一些,说:“你听我的,秦军二十万在前,代地必败无疑,你不能白白上战场送死,将兵符交还给赵嘉,向他请辞,老实待在家里。你还小,未及弱冠,还没有成家,祖母已去,长兄为父,哥哥为你寻一门亲事。”
“你先成家,”李汨看着年少的李宏,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哄道,“你先长大。”
李宏问:“那代地呢?”
李汨道:“代地贫瘠,秦国看不上,他们大张旗鼓地出兵对代,只不过是为了出一口代地绕北袭击咸阳的恶气罢了。”
“你只要不上战场,赢了败了都跟你没关系。”
李宏又问:“那代军呢?哥,秦军杀降。”
李汨沉默良久,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人,我只管你。”
李宏继续问:“那王上呢?”
李汨这回回答很快:“他是死是活跟我们都没关系。”
李宏也跟着沉默了,他是个张扬肆意的性子,除了打仗,难得有这么沉稳的时候,李汨看着他,觉得他在这时候很像李牧。
“哥,”李宏经历漫长的沉默,用一种极其平淡又极其失望的语气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记得你以前跟着母亲治理代地,夙兴夜寐,陪着父亲处理军务,通宵达旦,父亲说你最聪明,母亲说你最沉稳,祖母说你以后会是赵国栋梁,他们都喜欢你,最喜欢你,可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要我代地不战而降,让我代地有君无臣,”他看着李汨,认真地问,“你要做郭开吗?”
李汨扬起手,在怒意掀翻天灵盖之前,狠狠扇了李宏一巴掌。
李宏被扇翻到地,口腔里顿时弥漫起腥甜的味道。
但李汨没有就此收手,他红着眼睛,攥起拳头,在父母的牌位前,越打越凶,像是要把这可恶的家伙生生打死。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想,与其让母亲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去为辜负忠良的赵氏送死,不如死在自己手里,他们是一母同胞兄弟,是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流着无比相似的血,是最亲近的人,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死在对方手里,不是死亡,而是血脉重新相融。
一直小心翼翼、远远停在门口的元英听到这可怕的动静,顾不得李家的规矩,一把推开了门,撞见了兄弟相残的惨烈局面。
李宏不还手,李汨也不收手。
眼见着李宏好像要被打死了,元英赶忙跑过来抱住李汨的胳膊,让他别打了,结果李汨根本不理她,元英被掀翻到地,脑袋撞到了桌案上,痛呼出声,李汨顿了一下,缓缓转过眼,漠然地看着她额头上流出的血。
李宏都要被打死了,看着元英脑袋上的血,竟然还能吆喝:“哥,你要把嫂子打死了。”
元英赶忙抱着脑袋,手挥了又挥:“我没事,我没有,公子,你饶了小将军吧。”
李汨不理她,扬起拳头,打算继续揍,元英顾不上自己脑袋上的伤,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李汨的拳头。
元英是邯郸豪族之后,昔日赵国破灭,无数赵国豪族尤其是得罪过嬴政的豪族,有能力的都跑了,没心气儿地跑到其他国家去,有心气儿地就跑来代地拱卫新的赵王。
但这群闯来的家伙势必和代人起矛盾,为了平衡,李汨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娶了邯郸女。
政治联姻哪有什么感情,元英身为邯郸难民,也知道自己处境尴尬,嫁来李家一直都很老实,极其小心,上侍疾李家祖母,下风雨无阻地和女眷们为战士缝补战衣。
李家祖母去世前拉着李汨的手告诉他,元英很无辜,很可怜,也很努力,他不该太过冷落和苛待她。
李汨我行我素,一如既往,丝毫没把祖母的遗言放心上。
他和元英是迫于当时政治形势不及弱冠就成亲的少年夫妻,本来就算感情一般,五年过去也至少处成了家人,但李汨对元英够不好的,让战战兢兢的元英一直战战兢兢,一口一个“公子”,一口一个“小将军”。
就连此次劝阻也是鼓起了十万分的勇气,抱着李汨的拳头都得紧闭着眼睛,生怕自己也跟着挨揍。
李汨当然不揍她,他被元英抱着拳头,逐渐地冷静下来,看着狼狈不堪的李宏,对元英吩咐道:“把他关起来。”
元英“啊”了一声,不敢反驳,连忙应“诺”。
于是,赵嘉整军随时对秦,李汨在后协助整顿军务,筹备资财,但两个年幼相识的表兄弟,决口不提那个刚刚名扬四海的小将军。
三十万大军在前,依旧围而不攻,但又听闻前方换了主将,换成了同样的李氏,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