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陪着,难熬的日子也变得没那么困难,讨厌的夏天很快过去,秋高气爽,吕雉最喜欢的季节又来了。
去年秦宫跟死了一样,今年吕雉回来晚了点,但紧赶慢赶到底是赶上了春天的尾巴,彼时朝中事多,尤其是关于她封后要准备的事务特别多,但她在这种繁忙的情况下愣是没有错过春耕,捞着身边的宫人赶紧把死了一年的地又重新耕耘起来。
这才有了咸阳宫又一年的丰收。
这是她做王后第一年的秋收,以往秦国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需要王后来庆丰收,但今年嬴政愣是给她生造了一个,他们不仅在咸阳宫里带着孩子们见丰收,还在咸阳的外郊长安带着文武百官们见丰收。
秦王政十七年时,嬴政曾经答应要给吕雉修一座长安城,历时五年,这片本来应该的荒野终于淬炼成城池应有的样子,铺平宽阔的大秦直道,整整齐齐的屋舍,还有秩序井然的官吏和子民。
吕雉看着眼里已经大变样的“乡野”之地极为高兴,坐在华盖之下,没有一点秦国王后该有的庄重,一副很没见识的样子,就那样双手叠着撑着脑袋,在敞开的华盖下,仔仔细细地瞧着外面。
外头匍匐着子民,秦国的子民,特别关中人尤其重视秦法,这使得刻在秦法里的关中子弟和爱钻空子的蜀地子民两模两样,但人的天性难改,尤其是在幼年秉性还未完全稳定落成的时候。
在这些秦民中总有离得远的,不用匍匐的子民,吕雉眯起眼睛去看,看到了抱着孩子的农妇和打扮利落的农夫,他们怀里的孩子被他们压着,还在闹,他喜欢华美的车马,喜欢冷峻肃穆又气势恢宏的秦兵,隔得远远的,却想要去触摸。
吕雉看着他,眯起眼睛,笑了。
“又在笑什么?”嬴政抱着手,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吕雉没骨头似地坐过来,说:“王上,是不是又快要新年了。”
这是秦王政二十二年九月底,按照秦国独特的历法,确实马上就要到秦国的新年了。
嬴政斜了她一眼,吕雉笑呵呵地说:“十月乃是一岁之首,是丰收大庆,往年都在咸阳宫里大庆,今年要不在长安大庆吧?”
嬴政收回眼神,道:“没有这样的先例。”
吕雉回:“当然没有先例,长安前所未有啊。”
“我们做先例不就行了,”吕雉又说,“秦国重耕战,但不兴教化,如今要兴教化之道,就要选个好地方着重宣传,我看长安就不错,我们不是商量好明年在长安邀来诸子百家吗?我其实一直担心一个问题呢。”
她顿了一下,故意卖关子,但嬴政在臣民面前向来是肃穆庄严的,不像在宫里似的天天又捧又哏地陪她逗乐,吕雉想说点什么只能自娱自乐,她轻咳一声,心想好吧好吧,继续道:“我担心没人来啊。”
嬴政顿了一下,皱着眉,看了过来。
“对啊,陛下,”吕雉在宽袖的遮掩下牵住他的手捏了捏,“你要招百家,你让人家来,人家就来?没这个道理。何况我们选的位置在关中,不在天下之中、大周旧都的洛阳,人家觉得来了就是在认我们秦国正统,若是存了跟我们作对心思的,更不会来了。”
“那就又换到洛阳?”吕雉否决道,“当然不可以,在哪里争鸣就会在哪里就地形成天下人的学宫,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学宫到时候要建在洛阳了,但洛阳离咸阳可就远了,花了那么多钱,怎么可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到那么远的位置呢?当然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可是长安毕竟是个闻所未闻的小城市,又在关中,谁会冒着风险来呢?”
嬴政沉吟片刻,问:“你想怎么样?”
他知道吕雉这样就是有了办法了。
吕雉果然凑过来,凑得很近,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我想借着秦国新岁丰收,让天下人都知道祖龙显灵长安,天下即将归一,大家听到传闻嘲笑有之,好奇有之,但有点傲气的都会过来瞧瞧。”
“祖龙,”嬴政顿了一下,“我?”
吕雉也跟着顿了一下,奇道:“谁说是你了?”
“祖龙者,人之先也。”嬴政笃定地道,“我。”
吕雉哑然。
昔日陈胜吴广揭竿起义,天下英雄随之响应,但声势最为浩大的无外乎六国旧贵,她和刘邦俩身在其中相较起来实在出身卑贱,虽然他们不会为自己出身有什么自卑自恋的愚蠢情绪,但打天下本来就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刘邦要是就一布衣,带下面的兄弟做一流寇还可以,可想要更上一层楼做一方诸侯,没点出身真不行,尤其是在楚怀王的手下混,没点身世背景绝对不行。
但他真没有。
什么叫布衣天子?往上数十八代都是正儿八经的布衣的就是了。
当然吕雉也是。
于是身在巫鬼文化盛行的楚地的两人一合计,搞个天人感应,就像大禹一样,说自己是天龙之子,当然这还不够,别人只会笑他们吹牛。
……毕竟是真的在吹牛。
吕雉脑子活络,且想象力极其丰富,作为饱读诗书之辈,她提出了关键所在,做天龙之子只是吹自己的牛,但说为天下杀秦就是替天下人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