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噎了噎,确实是无话可说。
吕雉拍了拍他的肩道:“但我之前也有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你,就不能再疑你。”
“陈平,”她郑重地说,“我之所以非要把蜀郡交给你就是因为它真的很重要,而我除了冯家兄弟只能相信你。”
陈平顿了顿,正色起来,听吕雉说:“近些年来,因为秦国东出,秦法越发锋利和严苛,我原先在蜀郡施行的很多政策也因为我当时被人指责改变秦法,全都付之一炬。”
“我知道你特别特别聪明,最善于钻空子,”吕雉看陈平脸色,挑眉,“好吧,最善权衡。”
陈平轻哼一声,吕雉又道:“蜀郡必须在如此严苛的情况下再复我当年的辉煌,我相信,秦国上下,满朝文武只有你能办到。”
“至于为什么必须,”吕雉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荀子来秦了,你知道吗?”
陈平眨了眨眼,咂摸着吕雉的意思,擡眼,极为惊喜。
吕雉叹了口气,看着宫外的风光,说:“春秋战国四百年,这大争之世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争霸已经不再是最紧要的事,三晋之乱已经证明于现在的秦国而言最重要的是治世。”
“其实王上也有动摇……”
准确来说是他上辈子动摇过,想要改变过,但是换来的是无数儒生的嘲笑和无数贵族的倒行逆施。
她又看向陈平:“秦国改变的契机马上就要来了。”
“所以,在契机彻底到来的前后,蜀郡必须做出成绩,蜀郡乃是秦国粮仓,但它也不只是粮仓,它有秦岭、巴山天险,易守难攻,是对楚不可或缺的战略点。”
“这个地方极其重要,而你现在在蜀郡要做的,”吕雉顿了一下,郑重地道,“就是证明现在的秦国,治世比争霸更重要。”
陈平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改变历史的大事,他年纪轻轻,本该郁郁不得,蹉跎半生,磨平棱角,却在如此年轻、如此意气风发的时刻接到这样的重任,那就注定他此生不会只做顺势而为的人了。
他会拼尽一切,倾尽所有,做一个改变历史、改变大势的慷慨之士。
“好,”他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重重地重复道,“好!”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吕雉手上的任命书,朝吕雉深深地、深深地一拜,诚恳地、真心地道:“臣,定不负王后,不负大秦。”
在陈平接到任命书,即将赴任蜀郡之前,他观阅了吕雉封后大典。
嬴政是个做什么都很讲究仪式、排场的人,他对吕雉的排场尤其上心,昔日吕雉封君放在了旧都雍城,此次吕雉封后他放在了国都咸阳,并且大开咸阳宫,准予天下观礼。
丞相王绾宣读嬴政花了很多心思亲写的诏书,那诏书跟辞藻华丽、铺陈夸张的汉赋不同,很有大秦特有的严谨简约、古朴庄重的感觉。
嬴政不愧为饱读诗书的法学大家,严谨之中竟也笔触动人,他写吕雉上次封君时已被天下闻知的功绩,写吕雉超出常人的贤德和忠诚,也写那些功绩背后的故事,写他们相识微末,一起扶持社稷,招纳贤才,纵横捭阖,剑指东方,写吕雉就蜀他们决裂,五年不见,写吕雉归咸阳,欣喜若狂,写他们和好,写吕雉送给他的海水、美玉、月亮,写他们相爱相守,子嗣绵绵。
他很凶狠,凶狠地告知天地神明,吕雉是他千辛万苦抢来的,是他之珍宝,是他之明月,任何人、任何事也别想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又很得意,得意地告知列祖列宗,吕雉有经天纬地之才,功勋赫赫,不说女子,这世上就算是男子也少有比得过的,而这样的才华横溢,德行出众,忠心耿耿的人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哪个祖宗有这样识人之能?又有哪个祖宗跟他一样有这样天下第一的女子为妻?他得意地写,论能力,他该是秦王中最好,论运气,他也该是秦王中最好。
他还很郑重,郑重地向天下人说吕雉的名正言顺,以其功、以其德、以其情,王后之位必定名正言顺,而名正言顺之后的吕雉再也不用在出现意外后让他不知如何安置,他们会以夫妻之名并列史册,就算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他敢写,吕雉都不敢听,她穿着秦国正统玄红色的王后礼服,站在台下,走到一半停下了,震惊地听着内容,擡头望着大殿上抱着手,意气风发的嬴政。
好吧,他没什么不敢的。
他连天下都敢吞掉,连历史都敢重写,封个独一无二、天下第一的王后而已,又有什么不敢的?
吕雉低头笑了一下,随即,擡起步子,继续向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念: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不见子都,”她用一种极温柔的语气念道,“乃见狂且。”
她啊,吕雉看着不远处的至高无上,想,就喜欢嚣张肆意的狂妄之人。
在她距离大殿还有一步之遥时,嬴政上前,伸出手,亲自将她拉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