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发现这枇杷不是甜的,是涩的。
吕雉擡起手,揉了揉他的脸,摸到了他的泪水。
扶苏仁厚,天下皆知,但这不是因为他饱读圣贤书才这样的,是因为他生在崇尚武力的秦国王室里却是个难得细腻温柔的孩子。
“扶苏,你知道吗?有些时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真心是不能说出来的,”她将扶苏揽到怀里,温柔又难过地说,“既得利益者的痛心即便再真心也是虚伪的。”
“对这时候的我而言,说出来的真心不再是真心。”她说,“于是,对上赵高、对上赵念,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嬴政定然不理解她这种心情,在他眼里赵高不过是阉奴,翠翠不过是贱奴,他派了翠翠随身伴她就是有让她在危险时候替她死的意思。
嬴政身处高位已久,御臣的帝王之术巅峰造极,他当然是精细算计过的,在他看来就是因为翠翠对她真心,所以替她死的时候会非常坦然。
嬴政是法家最好的学生,是法家最崇尚的帝王,薄情就是天生的,他这几百年来就只爱吕雉。
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除却母亲,都是工具。
吕雉跟他聊天,因为道路和天性的迥异,偶尔在一些事上的观点还是说不到一块去,可要认真跟他辩驳,一个严刑峻法的法家,一个清静无为的道家肯定要大吵一架,到时候又是伤筋动骨,说不定嬴政又犯起疯病,要杀“教唆”她的人。
吕雉好大一把年纪了,又不是非要争个对错的少年人,有些事就糊涂着过了,但她知道扶苏不一样,他天生就跟他父亲是相反的人,而且非常直率勇敢,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不一样的扶苏一定会理解她的想法。
扶苏确实很理解,但他垂着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吕雉揽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心里很柔软,她笑着说:“傻孩子,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需要解决的。”
扶苏看向她,吕雉说:“赵念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安慰,可能只是需要陪伴而已。”
“我明天要出宫,”吕雉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扶苏听出这是让他见赵念的意思,赶忙点头,吕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在咸阳宫因为吕雉的回归而欢天喜地的时候,赵家上下摆满了哀戚的白色,赵念跪在期间,孤独又弱小,赵高陪着她,脸色苍白地揉了揉她的头,温声让她回去休息。
赵念不动,她说要给母亲尽孝。
赵高红着眼眶,单膝跪下,将年幼的赵念紧紧抱在怀里。
吕雉正在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赵高听到府中仆役通传,慌忙擡头看到了牵着扶苏的吕雉。
如今吕雉嫁入秦宫,嬴政定然要她做秦国的王后,而不是不明不白的穆文君,赵高已经看到了嬴政这几夜废过好多次的封后诏书。
眨眼间,昔日卑贱宫婢吕雉又变了身份。
赵高踉跄起身,朝着吕雉恭敬地拜下喊了一声:“王后。”
吕雉愣了愣,低头看向扶苏,扶苏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只看着背对着他跪着的赵念。
“赵高,”吕雉问,“我什么时候成王后了?”
“楚后谋乱,不管是为了王室的颜面,还是为扶苏公子的未来着想,楚后都不可能再记录在案。”赵高也不知道避讳一下扶苏,面无表情地道,“代表齐国嫁入秦宫的你就会成为秦国唯一的王后,这是迟早的事。为了挑拨齐楚,这也是必须的事。”
“好了,”吕雉打断了他,皱着眉,看着这满屋的白,“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该在翠翠的丧礼上谈这些扫兴的东西。”
赵高勾了勾唇,淡声应诺。
吕雉看着始终没有回头的赵念,叹了口气,说:“我还记得你们刚来咸阳的时候,一起叫我‘女君’。”
赵高“嗯”了一声,凉薄地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吕雉看了他一眼,皱着眉问:“你能这样轻易看开?”
赵高回:“我有九个兄弟姐妹,若不能早早看开,早就死了。”
吕雉喉咙哽着,又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就是因为他有过那么亲人又都没了,才会那么在乎翠翠和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