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会顺势而为。
“既然反我,”吕雉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救我?”
“我是为了救自己!”陈平诚实且尖刻地说,“我反了你,你若真跟了张良,哪天想报复我,我就完了!但你离开他,我雪中送炭,助你出逃,我的家小就还有性命可保!”
陈平怒道:“这一切从一开始都是你的错!”
他不顾吕雉的身体状态,拽上她就走:“你必须走,必须出去,必须归秦。不然于张良,我是算计他的阴险小人,于秦国,我是说不清楚、两面三刀的烂人,秦也好,张良也罢,没有一个能放过我,放过我的家小!”
吕雉踉跄着跟他走,看着他尚且稚嫩年少的背影,看到了他忠于自己的可能,而这种可能被她的猜忌毁了,吕雉其实觉得自己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可看着他脆弱单薄的背影,突兀地说:“对不起。”
陈平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但我确实是出不去。”吕雉沉着地分析道,“我身子重,走不快,会成为你们的负担。”
“但你要是再被抓,不仅我会遭殃,秦国更会遭殃!”陈平试图站在她的立场上劝她,“你是秦王妇,又是功勋赫赫的穆文君,秦国、秦王都不可能放弃你,届时你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吕雉很平静地说:“所以我去死。”
陈平怔住了,他被吕雉吓得松了手。
吕雉笑了一下,被所有人簇拥着,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能听见:“大丈夫生于世间,何去何从当自裁定。”
她看着陈平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秦人悲痛的神色,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天下揭竿而起,反抗暴秦,而她跟着刘邦,身在还未成型的大汉里,看着破破烂烂的旗帜在芒砀山间高举起来,在兄弟们“反秦”的呼喊声中,心觉滚烫,觉得为此而死也十分值当。
她一直记得这份心情,哪怕她是个女人,也愿意为此奔波付出。
她想要结束乱世,想要天下太平,于是楚汉纷争,她落入项羽手中,望着成熟了的大汉旌旗飘飘,三军在前,几欲落泪,所以不伦项羽如何威胁,她也绝不妥协。
昔日一腔热血,她说:“我是汉王妻,是汉后,当以天下为重,生命何其重,又何其轻?”
而今热血已凉,她说:“我是秦王妻,是秦后,当以天下为重,生命何其重,又何其轻?”
“我不能做诸位的累赘,白白送上性命,”她说,“更不能做大秦的累赘,白白赔上江山。”
“就此,放下我吧。”
“女君!!”秦人们纷纷朝她单膝跪下。
吕雉对他们说:“与我别后,不要留恋,更不要想着寻我的尸首,径直北上,待彻底入了颍川,去找颍川郡尉,叫他防备可能的叛乱,并求援王贲,平定南郡。”
她在队伍里挑选领头的人,选中了一个看起来极其沉稳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抱拳回道:“我叫黑夫。”
说着,他拍了拍好不容易在战场上捡回性命的惊:“这是我弟弟,惊。”
吕雉歪头笑了,她轻轻说了一声“好”,朗声道:“那我封你们做百夫长,哥哥带上一路人去找蒙毅将军,让他不要和汝水附近的叛军再周旋,而是绕路巴蜀,走最艰险的路,先回蜀郡,传我的命令,叫屠雎出兵从南线出,协助前线,然后再入汉中,求援蒙武将军,从北线强入南郡。”
“弟弟则带着剩下的人,回到颍川,求援颍川郡尉和王贲,让他们也拍出兵力南下平南郡,如此三管齐下,再加上李信三十万大军,南郡很快会重回秦国。”
黑夫和惊高声应诺。
秦兵最善战,也最善听令,吕雉安排下去,就可以放心了。
说罢,她惦记起陈平,又说:“你们也要把陈平带回我秦国,把他做得所有好和坏都一五一十地转告给王上,然后告诉他,不准杀了他,也不准再强绑他的家小威胁他,务必保护他和他的家小,给他舞台,让他施展才华,如此他为了保命,为了前途定对秦国肝脑涂地,会为秦国立下无法想象的大功。”
众人应诺。
转过头,她看向红着眼睛的陈平,说:“你虽恨秦国,可以如今的情势来看,只有秦国可以去了,是不是?”
“你放心,你是我死前举荐的人,王上爱我,一定会保你、用你、信你直到最后。”
陈平喉头哽塞,问:“为什么保举我?”
“我走后,秦国没有改变的火种,”吕雉看着他,就像当初吕不韦看她一般,“你是我送给王上的礼物。”
秦国或许不能改,但吕雉是真心要秦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