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同道的师徒竟有一天彻彻底底地背道而驰。
张良喉咙腥甜,死咬着牙,不肯在吕雉面前露出身为师长不该有的难堪和弱小,可吕雉瞪着他,见他久久不应,逐渐地发现了异常。
疾病和爱一样是种难以掩藏的东西。
张良痛苦地弯下高大的身子,捂住几欲奔涌的痛楚,死咬着牙,却最终蜷成一团,扶着桌案,在吕雉面前跪下了。
吕雉那些倔强一下子烟消云散,时隔一百六十年,她竟然还记得张良的痛苦,竟然还记得那种感同身受的心痛,她也跟着跪下来,慌忙地对身边的侍从喊:“去找医师,快去啊!还有水、对、热水……”
张良猛地抓住她扶过来的手,在被病痛折磨得神识模糊时,将她的手紧攥到自己怀里,而待吕雉的手在怀里落定,他便再也无法堵住奔涌的痛楚,咳得惊天动地,最终止不住的咳血。
吕雉惊慌失措,她从未见过张良真正发病的时候,每次真有问题,张良早在发病之前就把她赶出去了,所以她一直知道张良的病非常严重,但从来不知道原来严重到这么吓人。
“子房、子房,”她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字,慌张地喊,“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她竟然又哭了,她的眼泪和他咳出来的血混在一起,烫的惊人,吕雉紧抱着他,终于等到了医师,竟是夏无且。
翠翠已经被人赶了出去,但夏无且毕竟是秦宫里最好的医官,落到混乱的楚营里,相比起那些动手粗糙的军医而言,夏无且又成了最好的。
所以,张良出了事,竟然来急救他的还是夏无且。
那些侍从紧盯着他,夏无且也不敢乱来,他只是很震惊吕雉抱着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有点疑惑自己要不要转身跑开,可他被刀架着脖子,不敢跑,硬着头皮救人。
王上啊,他心想,女君就算在外头有了别的男人,跟我也没关系啊。
夏无且给张良施针,短暂地止住了他不停的咳嗽,然而这样治标不治本,张良还是得被擡走,吕雉立即跟上,结果张良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松开她的手,并且不准她跟上来。
吕雉被侍从们押着不能跟上来,只能死死盯着张良越来越远,而那扇门慢慢地、慢慢地在眼前关上。
“砰”的一声巨响,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侍从们终于松手,吕雉无望地奔上前,却只能抱着墓碑一样的大门,额头死死抵着大门,止不住地落泪。
她被困在房中,得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她大约是被困了一天左右,待到身边侍从又换防的时候,她等到了楚军打扮的陈平。
她十分震惊地看着陈平,不晓得他怎么冒出来了,她知道是因为陈平跳反,自己才会输的那么惨,心想着,陈平很可能早跟张良有过接触了,以张良之能,既然现身南郡,策反陈平是很正常的事,但按常理,陈平跟着张良应该做的是文士,怎么会穿戴盔甲,还贴身来照顾她?
陈平不是最怕危险的吗?她不怕自己报复他吗?
她不知,陈平真是因为害怕危险,才不得不赌一把的。
他压低声音,极快速地问:“你跟不跟张良?”
吕雉疑惑地看着他,陈平不耐地说:“快点,我时间不多!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要跟张良,还是想继续做秦王妇?”
“我……自然是要做秦王妻的。”
吕雉发现陈平明显大松一口气,他说:“我救你出去,你要记住我的恩情,以后留我全家性命。”
陈平能冒着风险说她能救,想必是做了完全准备的,吕雉敛了神情,严肃起来,问:“你要怎么救我?”
“南郡里遗留了很多不肯降楚的秦军,如果你不跟张良,一旦出现,他们定然会护在你左右,我让大部分人去找北上的蒙小将军,让蒙小将军尽快赶回来,小部分则藏在襄阳,预备着接你。”
“蒙毅,蒙毅不是要去汉中求援吗?”吕雉道,“如今南郡情势危机,怎么能因为我倒转回来呢?他当立即去汉中求援才是。”
“你考虑考虑自己吧!张良要保南郡,怎么可能让他求援成功,将南郡陷入左右夹击的窘境里。他会尽可能拖着,与其拖到兵力亏损,亏到蒙毅无力再战,不如回来救你!”
时间紧任务重,陈平的家小都在彭越手中,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又跳反回来救吕雉,但看吕雉还在犹豫,气得快死,又不得不劝,快速道:“张良所图甚大,又无良主,如同放开锁链的巨兽,一定会报复一切让他大业难成的人。你千万不要报着他不会杀你的心,为了所谓的大局留在此地,他不可能放过你,也不可能不报复秦国,等到那时候,一切都完蛋了!”
吕雉垂眸,道:“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
张良心中只有大汉天下,昔日吕雉不肯走,他甚至藏了后手,让她去死,她难道是张良放过才活下来的吗?
她是实在命大,侥幸活下来的!
张良深恨秦国,尤其是恨嬴政,现在知道她一意孤行,肚子里还揣着嬴政的孩子,怎么可能让她好好活着搅乱大局?
若是肯让她活着,可不会是因为什么前世情谊,而是算计她和嬴政的感情,并要借着这份感情好好地摆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