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长长的“嗯”了一声,道:“这大争之世,道学不显,也难为你我了。”
吕雉哈哈一笑。
尉缭念叨着:“兵有三胜,最浅一层是为力胜,武力硬打就可以了,比如春秋时的秦穆公;较浅一层是为威胜,以制度威势驰骋列国比如如今的秦国;最高一层是为道胜,顺天道、顺民心、顺大势,不战而屈人之兵,比如……你以后的秦国。”
“吕雉。”尉缭忽然郑重。
“嗯?”
“你既然有这颗仁爱之心,那就不要只做我的女儿。”他望着天花板,看着再也看不见的天下棋局,说,“你要做天下人的女儿,解他们之所苦,解他们之所忧,由亲及疏、由家及国、推恩于民,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然后,天下大同。”
吕雉想起前世,叹了口气,说:“我一个人哪里办得到呢?”
“没关系,”尉缭说,“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两千年……总有一天会这样的。一切就从你和王上开始,一切就从大秦帝国开始。”
尉缭临死前,想再见嬴政一面,于是吕雉出去后,嬴政紧跟着进去了,尉缭没想到堂堂秦王竟然等在门前,艰难地又要爬起来,嬴政扶着他,忙道:“先生不必多礼。”
尉缭却道:“君臣有别,此乃秩序,断不可轻易废立。”
言罢,他就艰难地爬起来,朝嬴政深深一拜,谢过了嬴政这十一年的信重,嬴政扶着他坐到床上,叹道:“先生何必如此呢?”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粉身碎骨我也愿意,”尉缭淡笑着说,“何况只是区区病痛?”
嬴政沉默许久,道:“魏国太磋磨先生了。”
竟然如此之人拖到年迈时才终于一展才华。
尉缭哈哈一笑,无所谓地道:“如果不够失望,我怎么会全心全意地辅佐王上,王上又怎么会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呢?”
“一切其实都是刚刚好。”
嬴政看着他,听尉缭问起私事来:“楚系倒了,王上打算怎么对待女君?”
嬴政理所当然地说:“我当然要娶她,让她做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果然,尉缭想,嬴政不可能忍受王后不是吕雉。
他折腾半天,除了割除威胁君权的楚系外,也有将吕雉放在后位的打算。
“那……”尉缭问,“你就让女君入后宫做一王后吗?”
嬴政看了尉缭一眼,想起他这些年跟自己的不对付,笑了笑,知道他担忧什么,道:“她当位极人臣,也当母仪天下。”
尉缭还不知道吕雉昔日惊骇朝堂的发言,闻言,颇有些惊诧地看着嬴政,震惊地问:“王上能如此对她?”
“当然,”嬴政想起宫中吕雉和他亲自种下的麦草,笑着说,“我若是秦国的父亲,便要她做秦国的母亲。”
“位极人臣,母仪天下,青史留名。”
尉缭真的没想到嬴政能如此对吕雉,他极欣慰、极开心,连连道了三个“好”。
秦国,不,大秦,他想,一定会是他难以想象的第一帝国,也一定会开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盛世。
“王上,”尉缭笑着说,“我送你本书吧,不爱看没关系,放着也好,或许大秦哪一天用得上呢?”
嬴政说“好”,尉缭又说:“怕是看不到你们大婚了,但我早给女君准备了嫁妆,待我死后,你让女君自己去拿吧。”
嬴政又说“好”。
尉缭还说:“其实我还有个关于自己的请求。”
嬴政让他说,尉缭擡头极虚弱地恳求道:“我想让女君为我送终,我想要让她亲手将我葬在大梁。”
嬴政脸色微沉,看起来显然犹豫了,尉缭早有预料,九年前,嬴政和吕雉决裂后,蹉跎五年,好不容易吕雉才肯回来,嬴政整天把她捧在手心,放在眼前,连宫门也少有让她出去的时候
他恨不得她长在自己身上,恨不得时时刻刻揣在怀里,怎么会让她离开自己,远赴大梁呢?
尉缭不是个会为自己一己之私强求别人的人,他也早为嬴政的拒绝找好了理由,他说:“大梁大灾,瘟疫盛行,何况魏国刚刚打下,战局不稳,女君远赴此地实在危险。我知道王上担心女君的安危,这只是我不合理的请求,王上大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