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怕他还没有成王就死了,紧抱着他,他这败军之将,大言不惭、信誓旦旦:“总有一天,我们能打回郢都,拿回鄢郢之地。总有一天,哥能帮你把太阳射下来,讨回我楚国的尊严。你别难过,你别生气,你别……死了。”
他还是死了。
项燕伫立在殿前,看着放在殿中那个巨大的棺椁,看阴雨蒙蒙,看白布翻飞,看群臣哀戚。
项燕和幽王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楚国皆知,见项燕满身狼狈地赶赴王的葬礼,哪怕他没有那么体面,也没有人去说他,可恶的李园甚至能真心地说:“你终于回来了,他等了你很久,一直不肯闭眼。”
项燕闻言,缓缓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李园,他是真的想杀了这个让他的君主做了傀儡,一次又一次被迫妥协的家伙。
他的主君,明明是最好的楚王,可他为什么不能像考烈王一样,不能像顷襄王一样,为什么不能像……怀王一样,为什么只能做个傀儡,郁郁不得,与他离心,英年早逝?
他对谁也打不倒的李园动了杀心。
但他表面不显,回过头只慢慢道:“我要见王。”
李园回:“他就在你面前。”
项燕说:“开棺,我要见他。”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李园皱着眉,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楚国自建国以来与大周的文化底蕴就有本质的不同,他们的一切深深与殷商时期的巫祝文化绑定着,他们信神,极其信神,国本甚至与神的信仰深深绑定,他们的楚王就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所以在春秋时,各国为称霸各自为政时,楚国就在完全被周排斥在外的情况下异军突起,因为楚王是楚地共主,无需血缘、无需文明,只需要共同的信仰。
周人早已将神、人分离,对楚十分不齿,以为蛮夷。
楚人却觉得周人是灭商后才崛起的共主,资历浅,历史短,对神敬畏少,他们才是蛮夷,而自己是祝融之后,是华夏古老的正统。
虽然大周势大,他们也曾想尽办法挤进中原,可大周对楚实在苛待,而那齐国作为辅周姜子牙的后代,喊“尊王攘夷”时打得第一个蛮夷就是楚国。
面对中原文明的数度诘难,楚人忍无可忍,率先喊出:“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于是他们早早与周人割席,擅自称王,在秦武王想举鼎威慑天下的时候,楚人早八百年用了天子才能用的九鼎。
楚人确实不是蛮夷,但他们的文明与中原实在相差甚远,不管是贵族还是庶民,中原人将祖宗放在神前,先敬祖宗后敬神,楚人则与此相反。
在魏国西门豹破河伯迷信的时候,楚人还在将渎神视作灭族重罪。
楚国贵族们供奉共主楚王,将其视作神灵的使者,神灵不能碰,所以当初吴起变法眼看着就要失败的时候,深谙楚国文明的吴起在死前扑上楚悼王,让那些杀红了眼贵族们亵渎王体,最终惹得举国震怒,引得灭族的杀身之祸,楚国就此迎来了历史上最厉害的一次贵族清算,给楚国变法留下了空间。
可以说在楚国,王的身体是神体,王的棺椁是神灵的居所,动任何一个都是渎神、动国本、忤逆宗庙的灭族大罪。
因而,项燕在楚国说这话,真跟疯了一样。
项燕比幽王年长十岁,已到不惑之年,亲率楚军多年,稳重自持,不似以往,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发疯,项氏毕竟是维护神权、正统的大贵族,哪能容项燕这样,他们匆匆上前,赶紧将他团团围住,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余屈昭景三家。
项燕在战场上出入自由,勇武如天神一般,哪是他们拦得住的,他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他望着不远处的棺椁,坚定地说:“我要见他。”
言罢,他气力惊人地徒手甩开朝他涌来的众多人,大步流星,走到棺椁之前,在巫祝的尖叫声中,拔出剑来挥砍王棺。
此时,幽王死了刚七日,正是要出殡的时候,项燕来时,大家正在进行封棺礼,东南西北四方的七尺钉刚钉了小半,项燕为了见幽王,在所有人惊愕、崩溃的喊声里,找了把重剑,生生砸开了棺椁,亮出了年轻的幽王。
他身着十二重殓服,双手交叠,睁着眼,在细雨蒙蒙,在群臣哗变中,望着已不再年少的项燕。
小雨淅淅沥沥,落到项燕的发间,落到他紫色的额饰上,落到他的眼里,再落到幽王身上。
幽王看着他,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渎神!”巫祝尖叫着喊,“他竟然亵渎神灵,杀了他,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不然神要降下天罚,楚国将亡啊!”
项燕如此作为,哪怕是国之重臣也必死无疑了。
项氏果断地放弃了他,对他倒戈相向,项燕看着幽王,不是很在意地轻声念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这天地起源起源都无法考证,凭什么说神创世界?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