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看着他们相互依偎,相依为命,忽然发现他哪里是他们的父亲,分明是他们的仇人。
他深吸一口气,秦国最厉害的将军,战国最厉害的将军在儿女们面前声明落败,他坐在地上,在孙子嗷嗷大哭的声音里,头痛地问:“理由呢?”
王贲将王晏藏在背后,沉默很久,对他说:“离儿是王桓两家的孩子。”
王翦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头痛欲裂,抱着头,说:“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做此等悖逆人伦的事,若传出去了,你和你姐姐都毁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王贲说,“王上憎恨桓叔叔,就算他知道了这孩子的存在,也手下留情,但这孩子的前途也就毁了。”
“父亲,还是说你敢明目张胆地抚养一个被王上亲自下令诛族家族的遗孤呢?”
王贲将哭泣的王离轻轻抱在怀里,看着他肖似自己的面容坚定地道:“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要他做我们王家的孩子,带着我们拼命挣下的荣耀,超人一等,青云直上。”
王离哭着哭着发现家里没事了,紧紧抱着王贲,后怕地喊:“父亲、父亲。”
王贲于是也将他抱紧。
比起王翦和王贲这对父子仇人,王贲和王离这对舅甥倒比全天下的父子还要亲密。
王贲心意已决,况且事情已做了,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呢?
王翦捂着额头,长叹了一声:“荒唐啊。”
“爷爷,”王离坐在王翦怀里,扬起可爱的小脑袋,问,“你又在荒唐什么?”
王翦望着桓齮空空荡荡的坟墓,想起偷偷送入咸阳的遗骸,眼中有泪,低声回:“我在荒唐……世事无常,离人匆匆。”
“离?”王离忽然高兴地道,“是我的‘离’吗?”
王翦忽然发现王贲和王晏给孩子起的什么破名字,一点不吉利。
虽然不吉利,但很应景,可名字是件很重要的事,很可能成为人这一辈子的注语,怎么能因为应景就取呢?
王翦用粗糙宽大的手,小心地别开王离稀碎的额发,看着他两眼晶晶,想,王贲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沉默的呢?
王离本来在高兴呢,结果注意到王翦眼里将掉未掉的泪,慌忙用小小的手,捧起王翦的脸,喊:“爷爷,你怎么难过了?你别哭啊。”
王翦缓缓眨了眨眼,笑着说:“我怎么会哭呢?”
他狡辩道:“我大秦的儿郎,不会伤春悲秋,唱尽离人悲歌,以致,泪洒衣襟。”
话音刚落,他的泪水就砸在了王离的脸上。
王离愣了愣,一瞬间,好像也体悟了他的悲伤,他还年幼,还没有入军,还没有历经严苛秦国军法淬炼成一个不言悲喜,不言情义的勇士,他只是个小小的、可怜的、无辜的,孩子。
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于是王离嚎啕大哭。
他们久居中山,王晏会偷偷带着孩子来看他们,好容易见到一回,结果王翦把小王离弄哭了,王晏大老远听到,抄起笨重的木棍,就要打人,结果撞上无措的王翦和哭得肆意的王离。
他这“柔弱”的不孝女啊。
王晏把木棍一丢,从他怀里接过哭得没完没了的王离,又是哄又是亲,王离总算消停了,王晏抱着睡着的孩子,回过头看了王翦一眼,尴尬至极。
“回、回去吧,”王晏红着脸,极窘迫地说,“家里饭做好了,弟弟已经在等我们了。”
王翦忽然想笑,他低头,想了又想,学会了揭过王晏的窘迫,他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问:“今晚吃什么?”
很普通,很温馨的话题。
王晏抱着王离走得很快,走在他前头,回:“能吃什么?春天吃荠菜,夏天吃肥鱼,秋天吃桑葚,冬天吃山枣,山里长什么,吃什么呗。”
王翦笑着跟上去,见到了等候他们的王贲。
王贲接过好久不见的王离,朝王晏笑了一下,招呼王翦进门,一家四口总算吃了顿团圆饭。
王离醒了,一看抱他的换了人,还是一向溺爱他的王贲,嚷嚷着不想吃这些东西了,他是王家的小公子,当然要吃最好的,他要吃山珍海味!
王贲和王翦还没说什么,王晏就凶狠地瞪他,轻声说:“大好的日子,别逼我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