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像个真正的公子,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你的错处,如此,才能让你母亲在秦宫擡起头来。”
嬴政顿了一下,这块捂不热的石头终于有所动容,燕丹笑了笑,又说:“我教你礼仪,你父亲一定会满意的。”
是燕丹教他披上那张虚伪的人皮的。
燕丹用心太过,最终成了真心,嬴政离赵,说明他真正有了价值,可燕丹却很难过,他追着秦国的马车,朝着嬴政招手,不断送别,他喊:“公子政!嬴政!此去经年,不知何时相见,你要记得我。”
“你要永远记得我。”
嬴政望着他所仇视的邯郸,始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嬴政继位,燕丹再质秦国,他兴冲冲地来到秦国,想要与幼时玩伴相见,但嬴政已经做王,再不是当年他可以俯视的弟弟了。
他身后站着秦国的天,吕不韦。
吕不韦将手轻轻放在嬴政脑袋上,像燕丹当初那样,燕丹笑着教嬴政做公子,吕不韦笑着教嬴政做王。
彼时,嬴政刚刚成王,虽然还未亲政,但也想过插手朝政,大展宏图。
他将年幼却纵横赵国,不废兵戈讨来十几座城池的甘罗高高捧起,让他十二岁拜上卿,形同丞相。
丞相,哈哈。
真正的丞相吕不韦当着他的面将甘罗狠狠摔下,告诉他,他还年幼,还不配做王。
“为王者,不得展露半分真心,不得真正倚重任何臣子。”吕不韦温柔地揉他的脑袋,轻声说,“你会害死你的真心。”
嬴政看向了高兴地朝他招手的燕丹,吕不韦压着他的头,碾碎了他脆弱的真心,他说:“政儿,你先是秦王,后是嬴政。你当以秦国为先,秦国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秦国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
“齐国败落,燕国的意义大减,如今赵国给我秦国城池,那我秦国当表示出态度,怎么能跟燕国质子走的太近呢?他该滚出秦国了……你不愿意?哈哈,堂堂秦王跟区区贫寒燕国质子走太近,别人会怎么想?想你真是爱他啊,那可不可以趁机利用他,为燕国牟利,损害秦国的利益呢?想你果然是个孩子,轻易就能被人哄骗,不配为王。”
嬴政脸色阴沉,吕不韦又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以为他是真心?哈哈,他是燕国太子,自小接受的是正统的王室教育,他可跟你不一样,他一开始就知道秦燕交好,对燕国有好处,对你那是蓄意为之。你瞧瞧,人家没比你大几岁,早早就会为燕国考虑了,你为什么要任性呢?你对得起秦国,对得起你父亲,对得起我吗?”
“你是秦王,是秦国的意志,你不需要任何阻碍国家利益的无聊感情。”吕不韦蹲下来,靠在他耳边说,“你记住,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没有永远的真心,只有永远的利益。”
嬴政于是坐上了王座。
刘邦、吕雉是逐渐孤家寡人,而他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
年幼的他独自一人坐上王座,他俯视着无法居高临下的燕丹,像王一样,不带感情的审视他。
燕丹高兴地站着喊他“嬴政”。
目无尊卑,这不好。
于是,他让他跪下,让他匍匐。
燕丹错愕、震惊,他难以置信地擡起头看着他。
他已经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无需要亲自动手,利用身份,就会有无数人压着燕丹朝着他跪下。
燕丹鬓发散乱,惊讶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无情的眼睛依然无情。
好像当年一样,令人心寒。
他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他根本就是个无心之人。
“为什么这样对我,”燕丹经受这样的羞辱,颤抖着,愤怒着,“我真心对你。”
“寡人,”嬴政微低着头,淡道,“不需要蓄意为之的真心。”
一个无心之人索求的是绝对的、永恒的真心。
那他要的不是真心,他要的绝对的、永恒的忠诚。
燕王不能大方地给予秦王忠诚,所以这份索求只能是羞辱,这份因缘只能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