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可以轻易释然,她不能。
她不认命?
她不得不认。
病痛折磨了她整整四个月,她最终还是败倒在命运面前。
贪婪不足的宗室、野心勃勃的老臣、愚笨纨绔的吕氏。
她谁也不信,可死到临头她不得不信赖其中一个。
她选了血脉相通的吕氏,她要他们死死握住兵权,不要轻易离开军队,一直护佑着皇上,她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以造反,夺走她孩子的天下。
吕氏答应了。
吕泽、吕释之、吕雉、吕媭兄妹四人都是刚毅、狂野、家族至上的家伙,像是春秋战国历史的回响,回响着那个近乎疯狂的齐国吕氏。
然而他们之后,吕不再为吕,后代子孙庸庸碌碌、沦入尘埃。
吕雉忽然去世,给了齐王一脉机会,他们趁着吕雉去世,权力真空的档口突然发动了叛乱,欲图清缴吕氏,以曹氏的血脉代替吕氏的。
吕氏没有紧握兵权,慌张之下,他们让老臣灌婴带兵平叛。
灌婴带兵抵达荥阳,却没有平叛,他派人与朝中其他老臣商议,长安的老臣们一致决定以清除吕氏权柄为条件要求齐王撤兵。
他们派了与掌握南军的吕禄关系密切的郦寄劝说他交出权力,然而宫中的郎中令在这等待结果的时候,将灌婴已经驻扎荥阳却没有平叛,很可能已经和齐王联手的消息转告给掌握北军的吕产。
当场的人除了吕家人,还有曹参之后曹窋。
曹参曾为齐国国相八年,曹窋在齐国长大对齐王一脉关系亲密,当即将此事转告给周勃,试图阻止吕产入宫以皇帝名义拿到虎符组织反击。
曹窋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命令宫中卫尉与其周旋,将吕产堵在宫门外。
而另一边已经抵达长安的齐王弟刘章被周勃派到宫门,以确保能够成功阻止吕产,而另一边周勃在宫内和掌握南军的吕禄周旋,靠着郦寄骗到了南军的将军令,接管了南军。
这本来是件功臣集团权力回收的事情,但谁没有料到在这过程中刘章为了摇摆的功臣集团,动手杀了吕产,将事件彻底升级,吕家无故死了人,不可能不报复,况且加上之前吕产得到的消息和吕产的死,更做实功臣集团被迫和齐王合谋。
当时功臣集团唯一的选择是将错就错将,趁着局势不明,将政变进行到底。
这下子不仅吕氏都得费力连根拔起,连在位的少帝及其刘盈一脉全都得诛杀干净,不然他们这些跟随刘邦打天下的老臣就会被打为乱臣贼子,夷灭三族。
所谓的诸吕之乱,其实是将错就错的诛吕之乱。
吕雉一手缔造的长安,一手创造的文明,最终染上了她最重视血脉的血,以成就另一个血脉的帝王。
吕雉的灵魂囚困在汉宫,眼看着吕氏血溅宫廷,献祭长安,眼看着她的血脉被生拉硬拽从皇位上丢走,尽数诛杀,眼看着她的孙女幽禁后宫,忧惧而终,眼看着老天收走她的生命、权力、江山以及存在的最后证明。
她成了汉宫不甘的幽灵,成了刘恒日夜无法安眠的源头。
写下《过秦论》才华横溢的贾谊经三年贬斥又被刘恒召见,十分激动,然而刘恒不问苍生,却问鬼神。
他问:“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贾谊说:“当然有鬼。”
贾谊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刘恒若有所思,然后高兴地道:“我太久不见你了,这些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超过你了,没想到还是远远不及。”
他亲昵地拍了拍贾谊的肩,指着远处的空处,问:“那你能看到她吗?”
贾谊愣了愣,忽然脊背发凉。
“你说,”刘恒揽着贾谊,问,“已故的亡灵怎样才能安息呢?”
贾谊张了张嘴,忽然发不出声音来,他身在寂寥血腥的汉宫,站立不安。
“你说得对,”刘恒自言自语,“是这世上的事绊住了她,让她死不瞑目。”
“我该让她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