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点破了他的懦弱,点破了他成不了的修行。
青出蓝而胜于蓝,冰取之于水而寒于冰。
他的舌尖忽然泛起苦味儿,这比满室满屋的药苦,因为他忽然尝到的是做人的苦。
他颓唐地蒙住脸,颤抖着,忽然大笑。
笑过,他擡头看向吕雉,眼中的萤火变成了炽热的大火,他笑着说:“我输了。”
“我张良,输了。”
吕雉粲然一笑,将这做人所需的五谷杂粮终于塞到这要辟谷成仙的人嘴里,将他彻底拉入凡尘,继续不体面地挣扎。
此后,他又强撑着活了八年。
直到吕后二年,病情再度加重。
他有在认真治病,但他实在油尽灯枯,张辟疆转达了他已经尽力的意思,吕雉大恸,赶在这年冬再访留县张家。
但张良早做了准备,张家大门紧闭,她再进不去了。
吕雉在这里等了一整个冬天也没有等到张良。
她是当朝太后,是大汉最有权势的人,是子民最仁爱的君,是臣子最胆寒的主,她已无所不能,却不能强扭过张良的意思,见他最后一面。
张辟疆撑着伞,站在家门口,叹道:“陛下,你回去吧,我父亲是真的不见你。”
他说:“他本是求道之人,如今到了机缘,你不要再为难他了。”
“求道求仙?”吕雉面色不正常的红,她呼吸变得粗重,道,“他不是要成仙了。”
她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大门前,像是在拥抱一座巨大墓碑。
“他是不是病得很重?”她念叨着,“他是不是病得吃不下饭了?”
风雪中有吕雉仅剩不多的真心,也有张良勉励压制的咳嗽声。
吕雉望着灯火,沉重的敲门声变得越来越轻,她最终无能为力地靠在大门上,哽咽地哀求道:
“我要见他。”
我要见你。
“我想见他。”
我想见你。
她不明白,她以前见他那么轻易,为什么现在见他却这样艰难呢?
她不明白始终对她真心,传道给她,隐晦点拨又倾囊相授的老师为什么会在最后要与她隔上一道厚厚的门。
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早早带走她依仗的长兄,信赖的次兄,可爱的女儿,为什么要她挚爱的丈夫和儿子背叛、刺伤她。
为什么如今,要她最后可以依仗的老师与她不复相见。
天可予之,亦可取之。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为什么要给她,为什么要给她!!
为什么要她平白再受一次折磨?
……
风雪过后,吕雉再踩着雪来到张家的时候,得到张良已经得道成仙的消息了。
“陛下,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张辟疆为她撑着伞,轻声安慰道,“不必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