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韩信会不会真的反的问题,这是韩信一旦反叛,新生的大汉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萧何痛苦地捂住脸,慢慢弯下腰来。
深夜,又是一轮满月,萧何谎称陛下回城要庆贺诛灭陈豨,怕韩信再度称病不出,特意来劝韩信出席,韩信疑窦丛生,但念着和萧何多年的交情还是去了。
但他始终身怀疑虑,他念着越国文种的结局,不断念叨“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可转念又想刘邦曾杀他有过最好的机会,那时他被囚困洛阳,也没有死,刘邦听了他这些话,神情也很平淡,既无恼怒又无阴狠,他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一直不懂事的孩子。
那双眼像是父亲,像是兄长,又像是关系极其亲密的友人。
明明抓他的刘邦,可刘邦就是能很平淡、很无辜、很理所当然地说:“有人告诉我,你要造反。”
所以好像他的所作所为是逼不得已。
他解了他的枷锁,两个人坐在囚车上,一个绝无仅有的军事天才,和一个史上罕见的布衣皇帝,就坐在连轮子颜色都不齐整的囚车,一摇一晃地坐去了长安,一路上,被解开枷锁的韩信有无数种方法、机会逃跑,但他就是没有。
他囚于洛阳,囚于长安,只是因为一个人。
这个人在他孤苦潦倒的时候像长辈一样嘘寒问暖、推食解衣。
这个人在他怀才不遇的时候像圣君一样无功封他、筑台拜他。
他来了汉宫,来见汉王,来赴一场命中注定的死局。
汉宫寂静,丝毫没有大摆宴席的样子,韩信极度忧虑、犹疑,可是萧何一遍又一遍地说:“去吧,陛下再等你,你总不能每次都称病不出,让陛下难堪。”
“他见我做什么?”韩信怀疑地道,“陈豨叛乱,他要借机向我发难不成?”
萧何无奈地看着他,就像往常那样。
韩信变王为侯后,总是这样,成天疑神疑鬼,可都神经紧绷成这样了,堂堂兵仙,竟然真就老老实实地在长安蹉跎了整整四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反,但吕雉清楚,他不会。
吕雉坚信韩信不会反刘邦,但她觉得韩信连樊哙、周勃都忍不了,更别提忍下一个仁弱的少主刘盈了。
所以,韩信必须死。
韩信疑神疑鬼地踏进了长乐宫,然而还是没有听到吹奏的乐声,多年在战场淬炼的敏锐,甚至让他嗅到了森森的杀意,他猛地转过头,可正在这时,长乐宫的宫门吱吱呀呀地关上了,萧何站在宫门外,背着满月,远远地看着他。
又是一轮满月。
他记得他人生第一轮满月,是萧何追他,将他送到刘邦面前。
韩信是何其聪明的人,他长年累月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在此时此刻落到了实处。
他看着萧何,忽然大笑。
他就知道!
他早知道!
“你笑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女声。
韩信回:“我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女声默然。
宫门紧紧关上,萧何不见了,韩信听到身后的女人说:“我同你没有仇,但你必须死。”
“所有人都知道你得死,但他们要么舍不得,要么杀不了,要么不愿意背负骂名。”
宫中郎中们在此时鱼贯而入,数百携剑的士兵涌入长乐宫前殿,刀光剑影间,韩信在闪烁的烛光里,看见了吕雉被拉得高大的影子。
他听她说:“杀你的罪,我背了。”
韩信笑过了,他极其悲凉地捂着胸口,道:“替我转告汉王一句话。”
“就说我韩信,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