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隔着珠帘对望,那些年倚着门窗,滞在风雪里沉默不语的嬴政在时过境迁后,诉说了当时的心情:“你让我很难过。”
吕雉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实在心胸狭隘,实在刚直粗鄙,实在难堪大用。”
吕雉又不满地别嘴。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晓得他说这些无用的闲话干什么,她小声问:“王上,你骂够了吗?这玺印你还给不给了?”
说到这里,她觉得这个任性的王说不定给到一半真不给了,又极力阻止道:“事已至此,诏书已经布告天下,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嬴政抿着笑,凝视着她,好像她是天底下最不解风情的傻子。
她背着光,看着他,只注视着他,疑惑、犹疑又信任。
她曾是挣脱樊笼的鸟,是终入大海的鱼,兜兜转转却终于又停留在他目之所及的方寸之间。
这也是天命所归。
嬴政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彻底环住吕雉,将这个虚虚的怀抱落实,吕雉愣在原地。
那个奇怪的念头好像又要呼之欲出了,那些念头爬到喉咙里,令她浑身因紧张而痉挛颤抖,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嬴政松开了这个意外的怀抱,退后几步,低头看了看她腰间挂好的玉佩,擡头,挺直了腰,又变成了一座高大的山。
他朝她伸出手来,问道:“你当初位极人臣的愿望,寡人已经助你达成。所以你可以不再怨恨,不再不甘,可以勉强低下你那总毫无理由高昂着的头颅同我和好了吗?”
吕雉心跳如鼓,她看着他,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现到眼前。
“你这伟大的、了不起的秦君、秦王究竟给了我什么?”
“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女史!”
“以及、今日的羞辱!”
……
吕雉闭上了眼,眼前是潺潺的黄泉水以及摇摆的野草丛,漆黑的阴界里除了蓝色的灵火什么也没有,她抱着腿,埋在自己怀里,她听到了除了黄泉以外的声响。
睁开眼,她看到了嬴政拨开了肆意生长的杂草,低下高大的身躯,弯着腰,脸上的讥讽下是汹涌到无法掩藏的担忧。
而那脆弱的讥讽在撞见她脸上的泪水时瞬间粉粹,化作了彻底的无措和担忧,他半跪下来,和她一起埋在亲自种下的杂草里,问:“你哭什么?”
“我觉得,”吕雉擦着泪,说,“我成不了仙了。”
嬴政嫌弃地看她:“成仙,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事?”
说着,他的嫌弃又化作了无奈:“又被旧事打乱心绪了吧。”
“是,”吕雉沉默了片刻,说,“我执念深重到无可救药,只能等死了。”
“你已经死了。”嬴政总是拆台。
但吕雉被他逗笑了,她笑了一下,道:“你说得对,我会一直死着,可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总得找点出路是不是?”
“好,总算有点出息,”他说,“我以为你会种千千万万年地。”
“陛下,”吕雉凝视着他,笑着问,“你明明是地府里最厉害的帝灵,连鬼主也怕你,为什么你没有成仙呢?”
嬴政愣了一下,笑容淡了很多,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高高端坐王位,不可触及的帝王。
“因为成仙要堪破执念,我堪不破,你同样如此,是不是?”
嬴政漠然地看着她,吕雉同样是帝灵怎会怕他呢?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想让你的大秦千秋万代,是不是?”
嬴政没有否认。
她明明知道他的执念,明明知道他无法成仙的理由,却在他们最面目全非的时候,口不择言地说:“哪来的什么千秋万代,大秦,就是命中注定的短命早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