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离春没有理会杂音,她快步上前,扫视了在座所有朝臣,然后目光停在了赵迁身边的郭开身上。
郭开眯起眼睛,擡起手,似乎想将她赶出大殿,原本护在赵迁身边的护卫因为他的动作蠢蠢欲动。
赵离春在侍卫们一拥而上之前,率先喊道:“请王上收回成命。”
她在群臣默然时,双手高举手中的长剑,继续喊道:“请王上为了赵国,收回撤走武安君的命令!”
“大胆!”郭开挡在赵迁身边,喝道,“你是欲图谋乱的逆贼,王上看在血缘的份上饶你性命,你不思王上恩德,竟敢擅闯议事殿再度干涉政事,坏我国之大事!”
赵离春深吸一口气,捏着剑,通过被人墙掩盖听不进真言的赵迁,反问郭开:“什么是国之大事?”
“国之大事又在何处?”赵离春喝道,“在祀与戎!”
“如今赵国大灾,国君不思进取,安逸享乐,荒废祭祀,触怒列祖列宗;秦赵兵戎不止,赵国无力抵抗,国君不思情形危机,大军在前,擅动主将,视兵戈如儿戏。”
“尔等!乃是国之重臣,身在国君身侧,不能广开言路,不能建言献策,竟在我赵国议事大殿上商量着要如何动摇我赵国根基,”她厉声喝道,“究竟是谁在坏我国之大事?是我离春,还是在座诸位?!”
“休要胡言乱语!”郭开道,“秦国早已退兵!你夫妻二人一味强调秦人狡诈,秦军凶猛,无非是要拥兵自重,权倾朝野,乱我国政。”
“郭开!权倾朝野,乱我国政的难道不是唆使先王废长立幼的你吗?!”赵离春看着赵迁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是挺不直脊梁,彻底失望,愤怒地转过眼,怒视着郭开,“你为先王提拔重用,本该做谋国之臣,可你做了什么?!”
“先王把赵国交到你手里时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赵离春拍着胸口,质问道,“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先王吗?!”
“先王把赵国交给我是什么样子?”郭开反问,“是国库丰盈,是一派祥和,还是将相之才涌现?”
“你言之凿凿好像我郭开是罪人一般,可赵国能在秦国的攻势下撑到现在,你以为是靠未尝一败的武安君吗?是靠我,靠我郭开!”
“赵国国境大饥,不是天灾乃是人祸!”郭开怒喝道,“是你们夫妇二人一再夸张秦国兵力的强大与用心的险恶,当初李牧为国背水一战,我郭开称他盖世英雄不为过,可如今呢?战事、战事、还是战事!赵国打不下去了,你们不是不知道!秦国明明已经愿意停战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揪着战事不放?!”
“他们若真愿意停战了,那此前为什么还要派兵测我虚实?!对秦,我们就不可能有松懈的时候。”
“好,”郭开问,“那你要赵国怎么办?”
“赵国已经休整一年,却还是没有从饥荒中缓过神,你要赵国怎么再打?怎么再为了还未存在的战争而绷紧弦,并为此掏尽资财?如果你告诉我,明日,就明日,那吓破了胆的魏国愿意散尽资财援助我们,或者、或者那明哲保身的齐国愿意对我们倾尽国力,那我们赵国愿意以命相博,可现在我赵国孤立无援,你让我们怎么再对抗秦国?又拿什么跟秦国相抗?”
赵离春沸腾的血液逐渐冰冷,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郭开,看着赵国的柱石,看着这个生于邯郸、长于邯郸的赵人竟已经失去了对秦的勇气和战意,她声音有些颤抖,问:“所以你的意思,不单是要撤下武安君,而是,不想打了?”
她又看向无能的赵迁,怔愣许久,自嘲着想,她不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了吗?她不也曾想让李牧降秦吗?这有什么值得震惊,又有什么值得悲愤的呢?
她狼狈地用冰冷的手蒙住脸,古怪地轻笑了一声。
“我怎么就不明白呢?”她说,“满朝文武,满朝赵臣,想要降秦。”
“胡言乱语!”朝中人愤怒地骂她,“你真是疯了!为了护你夫君,胡乱攀咬!”
“我说错了吗?”赵离春喃喃,“难道说错了吗?”
“赵国乃四战之地,是秦国心腹大患,也是秦国必争之地,我们从始至终就没有退路,不战就只能降。”
“你们今日不敢打,明日不敢战,后日秦军必定兵临城下,让我等国破家亡。”
她放下手,对着无能的赵迁,跪下来,匍匐在地,最后请求了一次:“王上,武安君不能换下来。”
赵迁忍无可忍,他推开身边的侍从,指着她大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什么资格要求我、威胁我?!在这赵国,我才是王,你算什么?你算什么东西!”
他捡起什么顺手就朝匍匐的赵离春砸了过去,赵离春被砸,闷不作声,待赵迁发泄过后,才缓缓起身,她额上鲜血淋漓,双手捧起剑道:“是我犯上作乱,请王赐死。”
赵迁本来很愤怒,闻言又愣在原地。
赵离春慢慢站起来,举起剑,道:“是我忤逆先辈,请王赐死。”
“是我辜负忠良,请王赐死。”
“你……”
“是我无能护国,”赵离春双眼通红,落下泪来,“请王赐死。”
“你疯了!”赵迁无比肯定地起身,将挡在身边的人推到台阶下,命令道,“将这疯妇拖回宫中,严加看管,再让其擅闯出去,你们就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