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睁开眼,回到了秦宫。
他披着单薄的外衫,披散着头发,来到了桌案前,继续去看永远也看不完的案牍。
可他竟然看不下去,脑海里很多关于梦境的内容已经模糊,留存的竟然只有那份让人沉沦的情和欲。
他抗拒这种东西,摁着眉心,和它抵抗,可他抵抗不了人最原始的渴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很奇怪。
情欲这种东西明明是他母亲才需要的,他甚至因她一次次的沉沦而嘲笑她、鄙夷她。
他都能将女人视作繁衍后嗣的工具,她为什么不能将男人视作夺得权力的工具呢?反而沉沦其中,被一次次欺骗,反过头来跟真正的同盟敌对。
她愚蠢、她糊涂,难道他也是这样吗?
不对,他不会这样。
人是为欲所驱动的简单动物,而克制住欲望、利用欲望的人才能做王。
这世上所有都是他达成霸业的手段。
臣子是、女人是、孩子也是。
没什么特别的人,没什么特别的事。
只有有价值的人,只有有价值的事。
而情事非要说价值,有,繁衍后嗣需要。
所以,母亲和父亲有了他。
所以,他和楚后有了扶苏。
心底忽然漫过一阵海啸般的恶心,他丢开竹简,捂住嘴,忽然想吐。
脑海里是他和吕雉不带目的的抵死缠绵,那浓烈的情意几乎让他无法再将情事当作一件普通的事情去对待。
沉闷寡情的父亲和胆怯小心的母亲。
虚伪冷漠的自己和鼓起勇气的楚后。
他们在干什么,他捂着嘴,忍住呕吐,喘着粗气,想,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当情事不再成为达成目的的手段,而是目的本身时,它就变成了神圣而不可触碰的禁地,就像他对母亲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舍,就像他对吕雉无法掩饰的渴望与憎恨,是绝不能虚与委蛇的东西。
他大半夜起来奏折没批成,倒是犯起病来,他脾气差劲,旁人不敢惹他,也不敢不管他,幸好如今有了可以求助的对象,宫人们慌忙砸开吕雉的门,告诉她嬴政生病了,吕雉来不及骂生病了就去看医官找她没用,急匆匆地跑到前殿,果然看到他在吐。
苍了天了,她想,大半夜还批什么奏折啊。
她扑上前,从后面抱住嬴政,指挥着宫人清理现场、拿厚实的衣物、烧水、请医官等一系列事物,然后抱着他,絮叨不停:“王上、王上,你怎么了?哎呀,现在是冬天,你穿这么少,大半夜还改什么奏折,我的天哪,你一定是受凉了。”
她顾不上所谓的距离,去用滚烫的手捂住他的胃,问:“胃是不是疼?嗯?”
嬴政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吕雉立即紧紧抱住他,手也紧紧贴在他胃前,嬴政依偎在与他相比过于单薄瘦弱的吕雉怀里,短暂地安心,心底里又涌起暖流,冰冷的四肢都逐渐回暖,吕雉接过宫人们递来的裘衣,裹在他身上,然后又接过暖炉代替手继续靠在他胃上。
“阿雉,”嬴政缓过来,喃喃道,“我难受。”
“你当然难受,”吕雉喋喋不休,“你着凉了!”
“嗯,”嬴政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刚刚梦到你了。”
吕雉的声音戛然而止,嬴政偏过头,见她一脸生气地说:“你太过分了,你梦到我,然后醒来就吐,太侮辱人了。”
嬴政想笑,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吕雉身边总想笑,但比起笑,涌上心头的是更浓烈的悲。
他知道,这梦了什么他是不能说的。
他的阿雉会觉得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