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她说,“他们也没有那么可恨。”
嬴政顿了顿,松开了手,擡眼,神情逐渐阴鸷。
“你……”嬴政目光落到赵太后头上的白发,喉头一哽,想起当年年幼的自己给她拔白发的时候。
她说,我没有老,也没有不漂亮,你说为什么?因为我不会允许我这天下第一美人老掉,来来来,把你爪子洗干净,给你美丽的母亲拔掉白发。哎哟喂,用那么大劲儿干嘛,想害死你老娘啊!我告诉你啊,我要死了,真没人能证明你身份了,你就再回不了秦国了。你那是什么表情?你真以为我们要一辈子当这任人欺辱的微贱之人啊!告诉你,我是天下第一美人,没有人能舍得下这样的美人,你父亲就算新娶一百个女人,生一百个孩子,我和你都是他心上最爱,他一定会接我们回去的。哼哼,可要是我长满白头发,你父亲一定不会再喜欢我的,到时候就算我们回了秦国,也得继续做卑贱之人。你说我又做梦……你看看我这张脸,再看看你父亲给你的腰牌,我们就差一个机会,只是一个机会,就能摆脱现在的生活。急什么?圣人言,天将降大任于美人也……你抢我话做什么?欸?谁教你的!还说我说错了,什么东西?你敢嘲笑我?我是你老娘!你要气死我啊!
嬴政深吸一口气,问:“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又想对我说什么?”
“秦赵之争,秦国、赵国各有损伤,赵国相比起秦国更是艰难,几近山穷水尽时,”赵太后低声道,“可赵国有李牧,即便出兵,也不一定能攻克,反而在绝境时逼得他们死战……既然如今两国都很艰难,为何不能稍缓兵锋给彼此喘息的时间呢?”
“待到喘息之后,再行兵事……”
嬴政冷声打断了她道:“邯郸之战大败,父王被迫狼狈离赵抛下你我就是因为秦国暂缓兵事,没有趁胜追击。”
“你不懂兵事却与我谈兵,政事糊涂却与我争权,”嬴政眼神冰冷,看着她,问,“那两个孩子还不够你反思的吗?”
赵太后瞳孔猛地一缩,如坠冰窖,好像看到了腿边的鲜血。
嬴政满意却极度失落地看着她的恐惧,他撑着桌案起身,道:“你不仅老了,还越来越糊涂了。”
赵太后望着他,一动不敢动。
嬴政指着她,骂道:“赵国是什么?是你我的仇人!你以为他们当初真是好心留我们一命?不过政治投机罢了,若不是你挣扎着要我活,我们早死了!你死了,我会在乎,我死了,你会在乎,可我们死了谁会在乎?当年的赵王?当年的秦王?当年你的母族?还是你的丈夫,我的父亲?都不会!都不会!”
“赵国算什么、你母族算什么、你那群情人算什么、你的孩子又算什么?这世上只有我是你的同盟!只有我!!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为什么老是搞不清楚敌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愚蠢?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失望?”
“政儿……”
赵太后害怕地拉住他的袖子,嬴政愤怒地一把甩开,吼道:“滚!!”
可吼完,他看着赵太后栽在地上,又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是,你是母亲,生了我,便永远有恩于我,我不该讥讽你,嘲笑你,辱骂你,威胁你……这个滚是对我自己说了,该滚的是我。”
“我滚!”
说罢,他愤怒地扭身就走。
他怒气冲冲地回了前殿,怒气上头,他几乎无法保有理智,连东西也拿不住了,手中的文书一次又一次滚落在地,他心中燥郁难当,回头去抽自己挂在墙上的剑,结果发现自己的宝剑早给出去了,而所赠与的人也不肯回来了。
他是孤家寡人。
他坐拥天下,理该最自由、最潇洒、最得意。
却是孤家寡人。
竟是孤家寡人。
高傲的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像年幼时一样,逮谁咬谁,摆放整齐的前殿被他弄得一团糟,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东西都丢到了地上,乱作一团,而他坐在废墟之中,也还是没有消解怒气。
他比天灾可怕,所有人都躲着他,宫人们不敢进去,也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只能任由他一个人发疯,于是他一个人披着乱发从白天坐到了深夜。
到了很晚很晚的时候,前殿终于传来了动静。
外面传来女人的脚步声,她进了前殿,先是犹豫踌躇,然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然后一步一步又一步,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满地的地图,和乱铺在上面的竹简,她小心翼翼地将竹简重新卷起来,收拢到怀里,然后一个一个又一个,直到看到坐在殿里的嬴政。
他低着头,长发披散着,眉眼遮着,看不清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更可怕。
她颤抖着,咬着唇,想着宫里的扶苏,想起背后的楚国,顶着巨大的压力,继续收拢地上的残卷。
她抱着书卷,一点一点地走到了嬴政所在的领域里,她听到簌簌的动静,擡眼,发现嬴政动了。
他倾身,靠近她,遮掩的眉眼清晰起来。
他伸出手,勾起她的下颌,露出一双阴鸷的瑞凤眼,冷眼审视着她。
她心跳如鼓,咬着牙,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