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立即应了一声,李斯望着四四方方的天,说:“再给我们倒一杯酒吧。”
李夫人怔了怔,顿时红了眼眶,她慌忙地擦了眼泪,然后叫仆从拿来自己酿好的酒,亲自拿着壶,拿着两个杯子,像当年在兰陵时那般,一边一个,一一斟满。
李斯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说:“两边又不一样多。”
“一样的。”李夫人回。
“不一样。”李斯很倔强,他说,“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死了,也该不一样。”
李夫人刹时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守在她身旁的李由这时面无表情地坐上了李斯对面的位置。
李斯余光瞥见前面有了人,僵了僵,没敢擡头。
李由已经长成了个半大少年,恍惚间不敢擡头的李斯将他认作了死去的故人。
李由打量着他的窘迫、恐惧,良久,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追名逐利,鄙薄情义,你深以为然,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自我折磨?”
“我……”李斯还在倔强,“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自我折磨?还是没有惺惺作态?”
“都没有。”
李由沉默。
“我贪名逐利是真的,为你愤懑担忧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
李斯蒙住了脸,终于自我剖白:“我出身卑贱,唯一自得的便是过人的机敏和才学,可这些在你面前又都通通被比了下去。”
“我难道不该嫉妒你吗?”
“……”
“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于是自我卑鄙,”他道,“自卑总会让人莫名的无礼和别扭。”
“于是,喜欢成了讨厌,开心作了厌烦。”
“但其实,能遇到如此卓越的你,我很开心,你是我唯一承认优秀过我的人,无关出身。”
“在我心中,就算是老师也不如你。”
“当初在兰陵,第一次为你解围时,我确确实实看中了你过人的身世,但利是真的,情也是真的。”
李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都是真的。”
“没有韩非,就没有李斯,”他说,“没有李斯,就没有韩非。”
他缓缓擡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韩非已死,眼前的人是他的长子李由。
李由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怜悯。
“但现在这世上只有李斯了。”李由说,“你知道,他确确实实死了。”
李斯愣了愣,与韩非年少的过往连番翻过,精心算计的初遇,嫌恶讨厌的相处,偶然触动的真心,共同遵守的誓言,无可奈何的背道而驰,落寞的形单影只……
他总是在否认,他这样唯利是图,不屑情义的人一生最贪恋的时光其实是最一文不名的兰陵时。
李斯狼狈地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他痛苦地捂住嘴,李夫人以为他又要呕吐,着急地伸出手要直接用手去接,却见他弯下腰,蜷缩成一团,没有呕吐,只有哀恸到极致的嚎啕。
李夫人愣了许久,而后慢慢支起身体,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意味不明地说:“公子,都是一样的,两杯酒从始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