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勾了勾唇,忽然唤道:“师兄。”
“你的春风得意如果是要创建在我的落寞凄惨上的,那你确实可悲,”韩非将手里的石子轻轻放下,揣着手,望着他,道,“是我自己心甘情愿选的路,可以说,你的春风得意是我让的。”
“你连得意,都是我让的,”韩非扬眉,傲慢尽显,“所以,这究竟是你的笑话,还是我的笑话?”
“韩非!”李斯怒道,“若没有我哪来的你?”
“不必拿往日的恩义绑架我,”韩非擡眼看着他,冷声道,“你恩于我,我恩于你,你仇于我,我仇于你,你我之间根本就是两清的!”
“两清,”李斯冷笑几声,问,“何来两清?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欠我!”
“是我先恩于你的!”李斯道,“若没有我,口吃的你到底要被他们戏耍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老师拜他门下?”
这话终于激怒了一直故作淡然的韩非,他狠狠抓起干草:“对,也是你先仇于我的!”
“我叫你去韩国你不去,我叫你给韩国一条生路你不给,我想同你一起回家你不准。李斯,”他红着眼睛,吼道,“是你让我有国不能归,有家不能回的!”
“你若不认两清,那你就该认这份仇怨是自你开始的!”
李斯怔在原地,他动了动嘴,为自己辩解:“我不欠你,兰陵时是我在照顾你,让你能安然求学;秦韩矛盾时也是我为你出头,让你终于得韩王重用;后来哪怕你做了战俘入秦,一开始主张你入秦的吕雉被贬蜀地,也是我在一开始为你在举目皆敌的秦国周旋,就算是秦相,就算是、就算是……秦王,我也为你说了话的。”
他像是有了底气,声音越变越大:“可你回馈了我什么?”
“王上对你稍示恩宠,你便视我为仇敌,与我朝堂相争,整整五年,你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那你要帮人就帮到底!”韩非怒道,“帮到一半就视我为敝履,将我当累赘,一丢再丢算是什么?”
“不要再自以为是了,也不要再惺惺作态了!你我同为法家,难道真的崇尚什么无聊的情义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人说到底不过为了一个‘利’字。”
“且父母之于子女,为了利益,产男则贺,产女则杀,父母尚且如此,你一于我无亲无故的师兄又算什么?”
“你难道是因为看我可怜才对我施以援手的吗?不,你是看我出身尊贵,有我在身旁,再没有可以在荀子门下诋毁你的出身,你所谓的恩在一开始就是利。”
“你我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说着说着,他竟咳起血来,他捂着嘴,还在念,“师兄、师兄……呸!”
“你不过我笔下一为权为势的丑陋权臣罢了,你心中所念难道是什么秦王,是什么秦国,是什么千秋的法家吗?”
“论出身你不如我,论学识你不如我,论抱负你也不如我。你比我强的唯一一点不过是足够卑贱,足够不知廉耻,可以无国无君,肆意妄为!”
“韩非!!!”李斯目眦欲裂。
“李斯!!!”
韩非吼道,
“你凭什么笑话我?”
“你凭什么对我居高临下?”
“你的得意,都是我让你的,”他眼球剧烈震动着,“若无我,何来你?!!”
李斯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踌躇和犹豫顿时被怒火烧尽,他道:“好好好,你是高悬的明月,我是阴沟的淤泥。”
“我是你笔下不臣不忠的奸臣,你是你理想中的忠臣良相。”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李斯将盒中的酒推进栅栏里,“你就为了秦国的东征,为了王上的霸业,为了我坦荡的前途,利落地去死吧!”
韩非怔了怔,问:“你要杀我?”
“你,来杀,我?”他脸上的悲愤骤然一空,踉跄着接过地上的酒鼎,茫然地喃喃,“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不对?”李斯阴狠着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被王上信任,而今,你存韩之心不死,成为秦国的阻碍,王上留你不得了,我是王上的臣子自然遵循他的本义。”
“不对。”韩非看着他,问,“怎么是你来杀我?”